學達書庫 > 曾衍東 > 小豆棚 | 上頁 下頁
趙孝子傳


  趙江,商邱人。性方執而慈善,讀書不求仕進。常見貧者匃子,輒與一錢,即百匃與百文亦不吝。外此鹽米自供,皆謹細,因是多蓄。妻李氏賢且美。有二妾。李氏生二子,二妾各生一子,陶陶遂遂,鄉鄰稱之。

  後李氏又生一子。娩之夕,室有異香,落草後一足短為跛,周歲又壞一目。江惡之,以為不祥,欲棄之榛莽中,其母不可,因名曰「榛」。

  會當旱魃為災,連歲不登,荒脊流亡者十室九空,趙幸溫飽賴以存。至夏疫行,一村傳染。李氏病,繼而兩妾並諸子,下暨僕婢、牛馬,無一不尪瘠枕藉乎其間。時榛已七歲,江與榛獨無病,而藥爐鼎沸,巫醫相望,旬日之間,妻喪妾死,子殤畜斃。江雖殷實,罹此百凶,亦不能支;抑且吊問皆絕,榛又幼孤有殘疾。江于此時呼天慘地,撫臆捶胸。自問生平固無大善,亦無大惡,何降禍之烈,一至此極?每每憤不欲生。既而幡然有遷引之志,乃束資欲發。榛牽其衣曰:「阿爹去,兒焉往?」江曰:「去去當複回。」榛曰:「行行恐別離。」泣不已。江誑之,絕裾以去。出門惘惘,不知所向。

  斯時巷無居人,僵屍在室,榛以巾兜土掩其母兄,反闔其戶,竟出渡河,奔外氏家畜養焉。閱月,其外氏攜榛返舍,門庭扃如故。自窗櫺視內,床上皆土壘如丘。問榛,榛泣告。外氏憐之,遂為之營葬,經理家事。僕婢亦漸漸歸。外氏乃與延師。年十三入庠,以家務棄舉業,而恆產十倍於前。十六畢姻,十八育一男。

  逾年,謂其妻曰:「死者已矣,生者曷歸?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不過此倫常,此彝教。吾父棄家避難,亦越於今蓋十有二年,其杖履如故乎?音容如故乎?未嘗一刻去諸心。今我有子,而我無父。天下豈有無父之人哉?我將不容於世矣!」乃治任,誓以不見父不返。其妻及外氏戚黨勸之不聽,因餞於野亭。家人送之,皆白衣冠。

  榛乃一肩行李,行伶仃,飄然南下。以南方多佳山水,意其父或隱于僧。至維揚,登金、焦之山,訪吳淞諸名勝,探禹穴,上九嶷,入閩嶠而跨粵峒,凡有茅庵卓錫之地,莫不遍訪周諮。星霜寒暑三易,而迄無消耗。

  既而行資告匱,乃背書其尋親之由,招搖於市。乞食籃縷,夜宿破廟敗堵間,人見之皆以為假乞憐而紿人者,用是行益困。一日,暮至贛江,將趁渡,舟人以為丐,不與濟。舟至中流,風起而覆,人盡溺。榛望而喟然,曰:「天不死我,我必見父生還也!」其志愈堅。

  又三年而西,自蜀黔入滇。古雲蜀道青天,而滇黔更難於蜀道。複出鐵關,達野人居,其地產生銀寶石。榛得之,返售於都市,稍壯行色。如是由西欲出漢中。度陰棧,天晦霧,徑滑,墜懸崖下,了無損傷。尋樵路出,乃至太原。

  當大雪,榛凍餒行僵臥。忽見一人峨冠朱緋,輿馬甚都,指曰:「此吾孫也。」從人急救之。至一廨,冠者撫之曰:「兒尋爾父,當出口,不在此,會不遠矣。」一丸納榛。吞之蘇起,身便不寒亦不饑,且暢支體,可數日不食。乃逾燕都,出居庸,又東至遼陽。關東豐腴地,人物蕃阜,無殍丐,粟爛雞黃,且多豫人為賈。詢厥由來,僉曰:「吾鄉人可屈指,獨無趙姓,當他處覓耗。」榛終以神語為異,遲徊不能去。

  忽一日,見一翁年七旬內,白須,行甚駛,遇榛輒投數鏹而去。榛甫欲問,而翁已遠。榛急追之,三里許,至一籬落柴門,翁即入。榛聞內書聲朗朗。少頃,翁出見榛,曰:「適遇諸途,今又過門耶?」榛曰:「聞長者口音似豫人,敢以一事動問:此地未審有河南趙姓僑寓者否?」翁異之,又見其蹙,曰:「爾榛兒耶?」榛聞聲一號,氣噎欲絕。江亦泣曰:「吾以汝為死矣,是吾之過也。」掖之入內。少息,哭訴顛末:十五年浮萍浪跡,海角天涯,靡所不到。江解顏曰:「吾自離鄉井別故土,便欲南轅;聞其地澆漓浮侈,俗不長厚,因轉念而北。然雖餘生放廢,終不肯以清獻世裔,甘心黃冠緇流亂我儒風之素守。瀋陽敦龐之所,食裕人和,作童蒙館教小兒識字。鄉俗與河南頗異,每晨來學,以一錢識一字,十字十錢,百字百錢,日可青蚨數百。二十餘年饘粥于斯,計所積可千金。」旋問榛家計,則對以十倍從前。乃勸其父歸。父許之。先是江翁不言豫人,又諱其姓,號「天水江先生」,人咸以為江也,今始知之。其居停梓裡爭相延譽,為之贐餞甚眾,一月而行旌甫動。

  抵家十里許,其家人已候于道。問其何以預知,家人云:「十日前村中同夢多人,云:朔越某日趙孝子迎其父歸。前夜舊塋上,有慈鳥千百集楊樹巔。」是時其孫趙環已成人,將婚,鄉黨豔其事,數百里皆來觀雲。

  趙榛不惟眇蹙,且又黝縮,獨能擔荷大任,立身修行,為第一流人,斯亦奇矣!嘻,寧殘其形而不殘其性乎?將不全於人而獨全於天乎?曾生寓曹南,鄰其地,戚其事不傳,求其鄉之父老津津道之者以書,銘曰:「眇能視,跛能履,不盲於心,而不墜于行止。視履考祥,純孝之子。」

  〔按:孝子有《萬里尋親錄》,實紀其太翁卒於滇,孝子負骸以歸,與此傳小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