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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氏忠孝錄


  卷一 忠孝部(節烈貞女附)

  顏氏忠孝錄

  顏公衍紹,複聖六十五世裔,居曲阜。少孤,讀書攻苦。舉崇禎進士。出知鳳陽令,有能聲。

  會流寇橫行江淮,公練兵濬隍城,為戰守計。賊知有備,不敢逼。已而內召。將入都,適上遣宦者楊顯名監鹺政,議行屬禮,公厲聲曰:「何議為?寧不做官,不失我身。議則終當屈膝耳。」遂束裝北京。累試,當改官翰林。時淮安陳啟新給事吏垣,欲交結公。公以其大言輿櫬上封事,又矯著布絮見上,公曰:「此罔上者,又沽名小人也。」屢謁,公不報。陳怒,遂劾選擢諸臣多大吏私人,率罷歸。公左遷廣平府經歷。

  是時,王師入關,所向皆摧。邯鄲直其沖,吏部請以習兵事者,公前守禦江淮,故補。邯鄲城庳薄,勢在旦夕。公馳就譙門,到任部署。日夜募得鄉勇者千人,邑人張執塘統之。塘故兵校也,勉以大義,鹹踴躍思奮。開公帑給軍,守者不可,公曰:「此城失,皆非我有也。」公犒千金。有兩士夜縋欲遁,邏得之,諸生多為丐免。公曰:「吾治軍當行軍法。」即拔佩刀斬二人,人心肅然。三日兵薄城不下,解去。時各城失守,村堡被焚。執塘尋獲數人,至縣,瞋目曰:「吾高總兵部兵也。」公曰:「吾治焚劫吾民者。」鞭之極刑,列其罪狀。太監高起潛怒。適部將侯拱極敗績,起潛劾公阻撓,冀卸其罪以歸公。撫按皆力為辯,始從薄罰,鐫三級,守城之功不敘。

  將告歸,西山盜發,受命遷真定府同知,往捕之。賊曰:「顏邯鄲安在?」公躍馬而出曰:「汝欲識顏公耶?」賊望見,投戈羅拜,曰:「我輩恨不為邯鄲民,公至自能活我。」皆乞降。盜悉平。時公塚子伯璟、次子伯玠皆家居,三子伯珣隨任,甫六歲。

  壬午,公知河間府。閏十一月,王師再入關,攻河間城急。公縱火焚其梯,反風吹火,燒延樓櫓。公知勢不可支,趨署令諸僕拒門守。乃集家人一室中,積薪縱火。火烈,公衣冠北面再拜,躍入自焚。僕呂有年冒焰負公季子出。上聞,嘉悼不已,敕予優恤。

  初,公有幕客嚴柏齡,善察休咎。及之河間,密言:「此城不可居。」公佯不省,陰使人護之出,柏齡揮涕去。又公赴河間時,長子伯璟在兗,夜夢一人僵臥,支體焦爛不可識,一人指曰:「此太守也。」明日,公除河間信至,璟涕泣不食,寄書極諫不可往。公笑曰:「兒曹欲吾為自全計,此方百姓安所逃死乎?」視事如故。

  夫人孟氏,亞聖裔也。公舉於鄉,喜甚,典簪珥佐觴客。及捷南宮,臥不起,姻党相賀,答曰:「國家多難,而遽以身許人,吾滋懼焉,何以賀為?」

  當公之未遇難也,伯璟既得惡夢,日夜憂慮,道阻事不相聞。未幾兵至,兗城破,兵民皆走竄。璟體肥不良於行,玠掖璟疾走。璟麾之曰:「吾等父在河間,存亡不可知,汝當速去,兄弟並命于此無益也!」玠泣不去。璟紿之使他顧,遽自睥睨間躍下。玠遂死亂兵。璟僕地傷左足,至夜乃蘇,為邏者所得。見其修髯廣顙狀甚偉,不敢害,車舁以告其帥。見帥不為屈,帥驚曰:「吾自入關,未嘗見如此人。」既知為顏子後,遂留帳中。有人語璟:昨日驅婦數輩,一婦罵不肯行,卒反刀擊其背,罵不已,卒殺之牆下。有媼指曰:「此顏氏婦。」璟曰:「必吾妻也。」璟告帥至牆下覓之,果然,蓋刃傷已四日矣。試其息猶未絕,載還曲阜。而帥告璟曰:「汝日念父,兗州破時,破河間已一月矣。」璟聞痛哭,投地絕復蘇,告帥曰:「吾父素矢忠貞,義無苟全。我幸遇公得不死,曷縱吾去,俾收骸骨。」帥憐而許之。因得間道歸曲阜,已遂匍匐赴河間。

  當是時,室人朱氏創劇、二子患痘,毅然不顧。兵火充斥,嘗積日不得食。或被執,璟慷慨與語,聲淚皆進,輒為感動釋去。達河間,得遺骸灰燼中,躄踴慘怛,觀者泣下。

  先是僕有年負伯珣走,道中流矢,至珣竄民間。璟訪得之,攜與歸。因悲玠之死,而愈篤珣之愛也。鼎革後,暇輒讀書鼓瑟。

  平生坦易,遇人甚溫,家法嚴以肅。友愛季弟,三十年無間言。恒自言年至六十一卒,後果驗。有子六人,朱淑人出者三,皆知名:長運使公,次考功公,三學使公。時人號為「一母三進士」。後科第連綿至四世,今崇芳、崇簡、崇芬「一母三孝廉」雲,蓋忠孝之遺澤長也。

  〔余讀《唐書》,天寶河北之變,忠節公父子死節負骨,與此事吻合。是顏氏之于忠孝,有所由來者矣。此傳蓋采貽上、彝尊諸傳合成,最稱詳確。

  我五世祖宏毅公,字泰東,為宗聖六十三代嫡裔,襲世職。內遭家變,外侮憑淩,負奇概,有膽略。崇禎八年,公行取入京陪祀,過歸德州。時登州遊擊孔有德叛,騷動州邑。遇總兵楊禦蕃為賊所困,公素與蕃善,遂與賊戰,身中流矢,活挾其一賊歸,擲于馬前已斃。後十四年,嘉邑滿家硐土寇龔二麻作亂,先後攻城。公率家丁與闔邑紳士邏守之,保無恙。竟以癆瘵三十二而卒。其義勇直可與顏氐比烈,惜子孫微薄無傳之者。東不文,謹附篇末,用備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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