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賦篇第二十六

賦篇第二十六

　　〔所賦之事，皆生人所切，而時多不知，故特示之。或曰：荀卿所賦甚多，今存者唯此言也。舊第二十二，今亦降在下。〕

　　爰有大物，〔爰，於也。言於此有大物。夫人之大者，莫過於禮，故謂之大物也。〕非絲非帛，文理成章。〔絲帛能成黼黻文章，禮亦然也。〕非日非月，為天下明。生者以壽，死者以葬。城郭以固，三軍以強。粹而王，駁而伯，無一焉而亡。臣愚不識，敢請之王。〔言禮之功用甚大，時人莫知，故荀卿假為隱語，問于先王云：臣但見其功，亦不識其名。唯先王能知，敢請辭之。先王因重演其義而告之也。〕

　　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與？〔先王為解《禮記》曰：此乃有文飾而不至華采者歟？〕簡然易知而致有理者與？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與？性不得則若禽獸，性得之，則甚雅似者與？〔雅，正也。似，謂似續古人。《詩》曰：維其有之，是以似之。〕匹夫隆之，則為聖人；諸侯隆之，則一四海者與？致明而約，甚順而體，請歸之禮。〔極明而簡約，言易知也。甚順而有體，言易行也。先王言唯歸於禮，乃合此義也。〕——禮。

　　皇天隆物，以示下民。〔隆，猶備也。物，萬物也。〕或厚或薄，帝不齊均。〔言人雖同見，方所知或多厚，或寡薄，天帝或不能齊均也。〕桀、紂以亂，湯、武以賢。涽涽淑淑，皇皇穆穆，〔涽涽，思慮昏亂也。淑淑，未詳。或曰：美也。皇皇穆穆，言緒之美也。言或愚或智也。〕周流四海，曾不崇日。〔崇，充也。言智周流四海，曾不充滿，一日而遍也。〕君子以修，蹠以穿室。〔蹠，柳下惠之弟，太山之盜也。君子用智以修身，蹠用智以穿室，皆帝不齊均之意也。〕大參乎天，精微而無形。〔言智慮大則參天，小則精微無形也。〕行義以正，事業以成。〔皆在智也。行，下孟反。〕可以禁暴足窮，百姓待之而後寧泰。〔足窮，謂使窮者足也。百姓待君上之智而後安。甯泰，當為泰寧。〕

　　臣愚而不識，願問其名。曰：此夫安寬平而危險隘者也。〔言智常欲就利遠害。〕修潔之為親，而雜污之為狄者耶？〔智修潔則可相親，若雜亂穢污，則與夷狄無異。言險詐難近也。〕甚深藏而外勝敵者耶？法禹、舜而不能掩跡者耶？〔掩，襲。〕行為動靜，待之而後適者耶？血氣之精也，志意之榮也，〔精靈榮華。〕百姓待之而後寧也，天下待之而後平也，明達純粹而無疵也。夫是之謂君子之知。〔此論君子之智，明小人之不智不然也。〕——知。

　　有物于此，居則周靜致下，動則綦高以巨。〔居，謂雲物發在地時。周，密也。巨，大也。〕圓者中規，方者中矩。〔言滿天地之圓方也。〕大參天地，德厚堯、禹。〔參為天地相似雲，所以致雨，生成萬物，其德厚于堯、禹者也。〕精微乎毫毛，而盈大乎宇宙。〔宇與宇同。言細微之時，則如毫毛，其廣大時，則盈大於宇宙之內。宇，覆也，謂天所覆。《三蒼》云：四方上下為宇。上大參天地，此又雲盈大宇宙，言說雲之變化，或大或小，故重言之也。〕忽兮其極之遠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攭與劙同。攭兮，分判貌。言雲或慌忽之極而遠舉，或分散相逐而還於山。攭音戾。〕卬卬兮天下之鹹蹇也。〔卬卬，高貌。雲高而不雨，則天下皆蹇難也。〕德厚而不捐，五采備而成文。〔捐，棄也。萬物或美或惡，覆被之，皆無捐棄也。〕往來惛憊，通於大神。〔惛憊，猶晦暝也。通於大神，言變化不測也。憊，困也。人困目亦昏暗，故惛憊為晦暝也。〕出入甚極，莫知其門。〔極，讀為亟，急也。門，謂所出也。〕

　　天下，失之則滅，得之則存。〔雲所以成雨也。〕弟子不敏，此之願陳。君子設辭，請測意之。〔弟子，荀卿自謂。言弟子不敏，願陳此事，不知何名，欲君子設辭，請測其意，亦言雲之功德，唯君子乃明知之也。〕曰：此夫大而不塞者與？〔雲氣無實，故曰不塞。〕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郤穴而不偪者與？〔窕，讀為窱，深貌也。言充盈則滿大宇，幽深則入郤穴，而曾無偪側不容也。窱，他吊反。〕行遠疾速而不可托訊者與？〔訊，書問也。行遠疾速，宜於托訊。今雲者虛無，故不可。本或作托訓。或曰：與，似續同也。言雲行遠疾速，不可依託繼續也。〕往來惛憊，而不可為固塞者與？〔雖往來晦暝，掩蔽萬物，若使牢固蔽塞，則不可也。〕暴至殺傷而不億忌者與？〔億，謂以意度之。《論語》曰：億則屢中。或曰：與抑同。謂雷霆震怒，殺傷萬物，曾不億度疑忌，而果決不測也。〕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與！〔天下同被其功，曾無所私置，又言無偏頗。〕托地而游宇，友風而子雨。〔風與雲並行，故曰友。雨因雲而生，故曰子。〕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在冬而凝寒，在夏而蒸暑也。〕廣大精神，請歸之雲。〔至精至神，通於變化，唯雲乃可當此說也。〕——雲。〔雲，所以潤萬物，人莫之知，放於此則明也。〕

　　有物於此倮倮兮，其狀屢化如神。〔倮，讀如其蟲倮之倮。倮倮，無毛羽之貌。變化，即謂三俯三起，成蛾蛹之類。〕功被天下，為萬世文。〔文飾。〕禮樂以成，貴賤以分。養老長幼，待之而後存。名號不美，與暴為鄰。〔侵暴者亦取名於蠶食，故曰與暴為鄰也。〕功立而身廢，事成而家敗。〔繭成而見殺，是身廢；絲窮而繭盡，是家敗。〕棄其耆老，收其後世。〔耆老，蛾也。後世，種也。〕人屬所利，飛鳥所害。〔人屬則保而用之，飛鳥則害而食之。〕

　　臣愚而不識，請占之五帝。〔占，驗也。五帝：少吳、顓頊、高辛、唐、虞，理皆務本，深知蠶之功大，故請驗之也。〕帝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頭馬首者與？〔女好，柔婉也。其頭又類馬首。周禮馬質禁原蠶者。鄭玄云：天文辰為馬。故蠶《書》曰：蠶為龍精，月值大火，則浴其種。是蠶與馬同氣也。〕屢化而不壽者與？善壯而拙老者與？〔壯得其養，老而見殺。〕有父母而無牝牡者與？〔為蠶之時，未有牝牡也。〕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絲。〔遊，謂化而出也。〕前亂而後治，〔繭亂而絲治也。〕夏生而惡暑，〔生長于夏，先暑而化。〕喜濕而惡雨。〔濕謂浴其種，既生之後，則惡雨也。〕蛹以為母，蛾以為父。〔互言之也。〕三俯三起，事乃大已。〔俯為臥而不食，事乃大已。言三起之後，事乃畢也。謂化而成繭也。〕夫是之謂蠶理。〔五帝言此乃蠶之義理也。〕——蠶。〔蠶之功至大，時人鮮知其本。《詩》曰：「婦無公事，休其蠶織。」戰國時此俗尤甚，故荀卿感而賦也。〕

　　有物於此，生於山阜，處於室堂。〔山阜，鐵所出也。〕無知無巧，善治衣裳，〔知，讀為智。〕不盜不竊，穿窬而行。日夜合離，以成文章。〔合離，謂使離者相合，文章亦待其連綴而成也。〕以能合從，又善連衡。〔從，豎也，子容反。衡，橫也。言箴亦能如戰國合從連衡之人，南北為從，東西為衡也。〕下覆百姓，上飾帝王，功業甚博，不見賢良。〔見，猶顯也。不自顯其功伐。見，賢遍反。〕時用則存，不用則亡。〔順時行藏。〕

　　臣愚不識，敢請之王。王曰：此夫始生巨，其成功小者耶？〔為鐵則巨，為箴則小。〕長其尾而銳其剽者耶？〔長其尾，謂線也。剽，末也，謂箴之鋒也。《莊子》曰：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剽，杪末之意，匹小反。〕頭銛達而剽趙繚者耶？〔重說：長其尾而銳其剽。趙，讀為掉。掉，繚長貌。言箴掉尾而繚也。掉，徒吊反。〕一往一來，結尾以為事。〔結其尾線，然後行箴。〕無羽無翼，反復甚極。〔極，讀為亟。亟，急也。〕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尾邅回盤結，則箴功畢也。〕簪以為父，管以為母。〔簮形似箴而大，故曰為父。言此者，欲狀其形也。管所以盛箴，故曰為母。《禮記》曰：箴管線纊也。〕既以縫表，又以連裡，夫是之謂箴理。〔理，義理也。〕——箴。〔古者貴賤皆有事，故皇后親織玄紞，公侯夫人加之以紘綖，大夫妻成祭服，士妻衣其夫。末世皆不修婦功，故託辭於《箴》，明其為物微而用至重，以譏當世也。〕

　　天下不治，請陳佹詩。〔荀卿請陳佹異激切之詩，言天下不治之意也。〕天地易位，四時易鄉。〔皆言賢愚易位也。鄉，猶方也。春夏秋冬，皆不當其方，言錯亂也。鄉，如字。〕列星殞墜，旦暮晦盲。〔列星，二十八宿有行列者。隕墜，以喻百官弛廢。旦暮晦盲，言無蹔明時也。或曰：當時星辰隕墜，旦暮昏霧也。〕幽晦登昭，日月下藏。〔言幽暗之人，登昭明之位，君子明如日月，反下藏也。昭，或為照。〕

　　公正無私，反見從橫。〔公正無私之人。反見，謂從橫反復之志也。〕志愛公利，重樓疏堂。〔欲在上位，行至公，以利百姓，非謂重樓疏堂之榮貴也。〕無私罪人，憼革貳兵。〔憼與儆同，備也。貳，副也。謂無私罪人，言果於去惡也。言去邪嫉惡，乃以儆備增益兵革之道，言強盛也。〕道德純備，讒口將將。〔將，去也。言以讒言相退送。或曰：將將，讀為鏘鏘，進貌。〕仁人絀約，敖暴擅強。〔絀退窮約。〕天下幽險，恐失世英。〔天下幽暗兇險如此，必恐時賢不見用也。〕螭龍為蝘蜓，鴟梟為鳳皇。〔《說文》云：螭如龍而黃，北方謂之蛇螻。蝘蜓，守宮。言世俗不知善惡，螭龍之聖，反謂之蝘蜓；鴟梟之惡，反以為鳳皇也。〕

　　比干見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鬱鬱乎其遇時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禮義之大行也，暗乎天下之晦盲也。〔鬱鬱，有文章貌。拂，違也。此蓋誤耳，當為拂乎其遇時之不祥也，鬱鬱乎其欲禮義之大行。晦盲，言人莫之識也。〕皓天不復，憂無強也。千歲必反，古之常也。〔皓與昊同。昊天，言氣昊大也。呼吳天而訴之云：世亂不復，憂不可竟也。複自解釋云：亂久必反於治，亦古之常道。千或為卒。〕

　　弟子勉學，天不忘也。〔言天道福善，故曰不忘。恐弟子疑為善無應而懈惰，故以此勉之也。〕聖人共手，時幾將矣。〔共讀為拱。聖人拱手，言不得用也。幾，辭也。將，送也，去也。言戰國之時，世事已去，不可複治也。〕與愚以疑，願聞反辭。〔反辭，反復敘說之辭，猶楚詞亂曰。弟子言當時政事，既與愚反，疑惑之人，故更願以亂辭敘之也。〕其小歌也。〔此下一章，即其反辭，故謂之小歌，總論前意也。〕念彼遠方，何其塞矣。〔遠方，猶大道也。〕仁人絀約，暴人衍矣；〔衍，饒也。〕忠臣危殆，讒人服矣。〔服，用也。本或作讒人般矣。般，樂也，音盤。〕

　　琁、玉、瑤、珠，不知佩也；〔《說文》云：琁，赤王。瑤，美玉也。孔安國曰：瑤，美石。言不知以此四實為佩。《說文》云：琁音瓊。〕雜布與錦，不知異也。〔雜布，□布。〕閭娵、子奢，莫之媒也。〔閭娵，古之美女。後語作明娵。楚詞七諫謂閭娵為醜惡，注：一名明陬。漢書音義韋昭曰：閭陬，梁王魏嬰之美女。子奢，當為子都，鄭之美人。《詩》曰：不見子都。蓋都字誤為奢耳。後語作子都。莫之媒，言無人為之媒也。娵，子於反。〕嫫母、刁父，是之喜也。〔嫫母，醜女，黃帝時也。刁父，未詳。喜，悅也。〕以盲為明，以聾為聰，以危為安，以吉為凶。嗚呼上天，曷維其同？〔言感亂如此，故歎而告上天。曷維其同，言何可與之同也。後語作曷其與同。此章即遺春申君之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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