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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第七回 覓居停主僕倉皇 賣圖畫君臣遇合

  卻說北京城中有一家人家,論門第確是閥閱縉紳,詩書望族,其主人年姓,羹堯其名。這時羹堯已高中了鄉榜,是個舉人,明年會試,便聯捷進士,欽點翰林,旋升授內閣學士,朝廷要他入閣辦事。然當他新點翰林之初,少年科第,為清秘堂中人物,何等清貴,何等光榮,而旁人視之,莫不嘖嘖稱羨。在羹堯心理中想來,卻並無十分得意,遂請了幾個月的假,托言掃墓,跨了一匹鐵色青馬,帶了一個家僕年福,徜徉馳出都門,游山度水,肮髒風塵,到處流連名勝,物色人才,徑向山東、直隸一帶旅行去了。

  講到他幼年的歷史,殊足令人發噱。他父親名遐齡,功名卻是武職,做過幾任南邊提督軍門,麾下裨將武弁、門生舊部,散處在外不少;性情和平,為人慈厚。後來歸命本朝,未嘗有所表現,不過隨朝備員而已。乞休在家養屙,優遊度日。但是他在軍營時候,一般威望,能懾人心,唯有懼內性質,一入寢門,怒目將軍,即變了低眉菩薩,嚇得不敢開口多話。偏偏年逾四十,膝下猶虛,私下著實憂慮。要想置妾,礙著夫人,哪裡敢提議?未免背著夫人,家中婢女僕妾,偷偷摸摸,做出許多暗昧情事。然夫人管得極嚴,無由放蕩,恰巧夫人回母家去,因事擔擱三日,這年老爺便如一只野馬,放了籠頭一般,實在不安本分起來。

  先是他房中有個侍女,破瓜年紀,雙鬟低垂,身材嬌小玲瓏,宛如芍藥海棠之初綻含苞,弱不禁風,令人憐愛,固寓青衣中之翹楚也,小明春華。年老爺看在眼內,垂涎已久,因懾於閫威,不敢下手。今趁夫人歸甯之隙,豈能再放過她?即將春華叫至房內,百般哄騙,許她將來收作偏房,決不虧負。春華因主人加以寵倖,不得不勉強順從,於是半推半就,成就了好事;反羞得粉面通紅,嬌喘微微,星眸錫澀,越覺得銷魂蕩魄。

  豈知一度春風,而珠胎暗結,殆所謂前生之夙孽者歟!迨夫人回家,並不疑心,春華亦自己覺得不肯常在人前做事,深自斂抑,以此竟瞞過一時。後來日復一日,肚腹逐漸膨脹起來。

  一日,也是合當湊巧,夫人喚春華去拿衣服,衣箱疊幢甚高,須用小梯子墊步上去。上落之際,夫人看她十分累贅,不禁大起疑慮。想春華丫頭,日來古怪,腰圍帶寬,身容帶懶,不似從前形態。遂將她喚至近身,細細察視,竟被夫人察出機關,著實盤詰。春華明知不能隱瞞,只得哭訴被老爹偷過一次。夫人聽得大怒,立刻將春華重打一頓,打得如雨後繁花,零落殆盡;披頭散髮,哭泣不休,一直逃往她房中去睡下了。

  豈知春華雖是丫頭,自小進府服役,反覺嬌養已慣,身子本來單弱,自被夫人作踐之後,愁悶哭泣,驚動胎氣,含育不住,竟將一個七個足月的小孩產將下來。當下夫人醋興勃發,怒恨交並,與老爺吵鬧好幾回,亦無別法,只有將春華攆出,以除眼中之釘。

  年老爺無可救護,本來懼內,不敢揚言,只得由夫人擺佈。當夜一面命年福喚賣婆到來,將春華領去賣了,一面又吩咐小孩子棄諸荒野,不許作弊,察出重辦。年福唯唯答應,照此辦理。可憐一個美貌丫鬟,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只因一念之差,依從主人,弄得初生雛娃,莫能庇護,生死不知,羞顏難向人前道也。

  年福當下將小孩抱出,看粉團似的一個男孩子,不免躊躇起來。又不敢抱回家去,只揀了離後門不遠一間空房子中,著地放下,將褓裙裹好,自己匆匆回家去了。回至家中,悶悶不樂,歎氣連聲。他老婆向他問道:「丈夫有何心事?」

  年福道:「說來實在不忍。」

  遂將主人家春華私養小孩一節,一五一十均告訴老婆。

  年福家的道:「想起主人,偌大年紀,並無子息。今難得春華姑娘私生小孩,亦是年家骨血,正可傳宗接代,夫人真太不曉事!我想你受主人的恩典,無可報答,何不將此孩偷偷抱回家中,撫養起來,亦算一樁積德之事。」

  年福訝道:「呸!喂乳若何?」

  年福家的道:「你不要管,我自有法子佈置,你只管去辦來可也。」

  於是年福聽了老婆之話,翌日起來,走至空屋中一看,只見一隻老母豬,正在哺小孩的乳,呵呵叫著,旁邊許多小豬尚在爭奪不已。年福不勝駭異,想此孩將來必然大發,連忙用雙手抱起,一條裙把他裹得緊緊,趕回去交與老婆。年福家的接著,歡天喜地,喂牛乳與他吃,十分盡心領養。外面詢問,只說她阿姨家寄養在此,因此無人動疑;夫人亦不知曉,竟被瞞過。

  不知不覺,過了幾個年頭,其時已有五六歲光景,生得氣宇軒昂,骨格清奇,聲音洪亮,資性聰明,常往門房中尋他老子。鄰家一班孩子,都懼怕他,雖共同遊玩,不敢不聽他說話,淘氣異常,專會胡鬧,年福亦管他不下,也只得由他。

  忽一天,有一個相面先生來年府談相,據雲望氣而來,看見這小孩由門房走出,驚為貴人,且決為大貴,說了多少一生奔走天下,未遇過如此骨相;飛黃騰達,拜相封侯,未可限量等話頭。臨走再說如者日後不准,挖了小子的眸子。年老爺只是不信,來查問年福。年福知難欺騙主人,只得將從前收養一番情節,和盤托出。原是老爺親生之子,一面跪下磕頭請罪。其時夫人已生有一子,年方八歲,取名希堯,不料此事被夫人得知,乃與老爺商量,將孩子領進府來,仍舊複為己子,跟他哥哥排行下來,取名羹堯,令與哥哥一同入學讀書。而羹堯對於父母,非常服從,且能孝順,是以夫人很為喜悅,深自追悔,不似當初之憤恨交加也。

  當日兄弟二人,延師教授,請了幾個宿儒,豈知都被羹堯得罪,甚至先生訓斥他,反被他揮拳打逃,年府竟無人敢坐館了。羹堯在書房中頑耍,捉了無數耗子,藏在抽屜內,分為十隊,桌上聚米成堆,以五色小旗插為標幟;耗子身上,另以五色絨線縛為記號,然後一隊一隊地放出,不令亂走。某色應走某色旗下就食米粒,以軍法部勒之,進退疾徐,各有步伐,如有違犯,即以小刀斬為兩段以徇,作為遊戲之常。迨出了書房,率領府中子弟僮役,習拳弄棒;又好馳馬,鬧得一塌糊塗。年老爺不能禁止,以為此子成則為王,敗則為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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