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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屠殺(3)


  二案以外,開國功臣被殺的,還有謀殺小明王的兇手德慶侯廖永忠,洪武八年以僭用龍鳳不法等事賜死;永嘉侯朱亮祖父子于十三年被鞭死;臨川侯胡美於十七年犯禁伏誅;江夏侯周德興於二十五年以幃薄不修,曖昧的罪狀被殺;二十七年,殺定遠侯王弼、永平侯謝成、潁國公傅友德;二十八年殺宋國公馮勝。周德興是朱元璋兒時放牛的夥伴,傅友德、馮勝功最高,突然被殺,根本不說有什麼罪過,正合著古人說的「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話。〔王世貞《史乘考誤》,錢謙益《太祖實錄辨證》,潘檉章《國史考異》。〕

  不但列將以次誅夷,甚至堅守南昌七十五日,力拒陳友諒,造成鄱陽湖大捷,奠定王業的功臣,義子親侄朱文正也以「親近儒生,胸懷怨望」被鞭死。〔劉辰《國初事蹟》,孫宜《洞庭集·大明初略》三,王世貞《史乘考誤》卷一。〕義子親甥李文忠,十幾歲便在軍中,南征北伐,立下大功,也因為左右多儒生,禮賢下士,有政治野心被毒死。〔王世貞《史乘考誤》卷一,錢謙益《太祖實錄辨證》卷五,潘檉章《國史考異》卷二。〕劉基是幕府智囊,運謀決策,不止有定天下的大功,並且是奠定帝國規模的主要人物,因為主意多,看得准,看得遠,被猜忌最深,洪武元年便被休致回家〔劉辰《國初事蹟》。〕,又怕隔得太遠會出事,硬拉回南京,終於被毒死。〔《明史》卷三〇八《胡惟庸傳》,卷一二八《劉基傳》,劉璟《遇恩錄》。〕

  徐達為開國功臣第一,小心謹慎,也逃不過。洪武十八年病了,生背疽,據說這病最忌吃蒸鵝,病重時皇帝卻特賜蒸鵝,沒辦法,流著眼淚當著使臣的面吃,不多日就死了。〔徐禎卿《翦勝野聞》。〕這兩個元功的特別被注意,被防閑,滿朝文武全知道,給事中陳汶輝曾經上疏公開指出:「今勳舊耆德,鹹思辭祿去位,如劉基、徐達之見猜,李善長、周德興之被謗,視蕭何、韓信其危疑相去幾何哉!」〔《明史》卷一三九《李仕魯傳附陳汶輝傳》。〕

  武臣之外,文官被殺的也著實不少。有記載可考的有宋思顏、夏煜、高見賢、淩說、孔克仁,這幾人都是初起事時的幕府僚屬。宋思顏在幕府裡的地位僅次於李善長。夏煜是詩人,和高見賢、楊憲淩說一夥,專替朱元璋「伺察搏擊」,盡鷹犬的任務,告密栽贓,什麼事全幹,到末了也被人告密,先後送了命。〔《明史》卷一三五《宋思顏傳》。〕朝官中有禮部侍郎朱同、張衡,戶部尚書趙勉,禮部尚書余熂,工部尚書薛祥、秦逵,刑部尚書李質、開濟,戶部尚書茹太素,春官王本,祭酒許存仁,左都禦史楊靖,大理寺卿李仕魯,少卿陳汶輝,禦史王朴、紀善、白信蹈等。〔《明史》卷一三六《朱升傳》,卷一三七《劉三吾傳》《宋訥傳》《安然傳》,卷一三八《陳修傳》《周禎傳》《楊靖傳》《薛祥傳》,卷一三九《茹太素傳》《李仕魯傳》《周敬心傳》。〕外官有蘇州知府魏觀,濟甯知府方克勤,番禺知縣道同,訓導葉伯巨、晉王府左相陶凱等。〔《明史》卷一四〇《魏觀傳》、卷二八一《方克勤傳》、卷一四〇《道同傳》,卷一三九《葉伯巨傳》、卷一三六《陶凱傳》。〕

  茹太素是個剛性人,愛說老實話,幾次為了話不投機被廷杖,降官,甚至鐐足治事。一天,在便殿賜宴,朱元璋賜詩說:「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太素磕了頭,續韻吟道:「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元璋聽了倒也很感動。不多時還是被殺。李仕魯是朱熹學派的學者,勸皇帝不要太尊崇和尚道士,想學韓文公辟佛,來發揚朱學。料想著朱熹和皇帝是本家,這著棋准下得不錯,不料皇帝竟不賣朱夫子的賬,全不理會。李仕魯急了,鬧起迂脾氣,當面交還朝笏,要告休回家。元璋大怒,叫武士把他摜死在階下。陶凱是御用文人,一時詔令封冊歌頌碑誌多出其手,做過禮部尚書,指定軍禮和科舉制度,只為了起一個別號叫「耐久道人」,犯了忌諱被殺。員外郎張來碩諫止娶已許配的少女做宮人,說「於理未當」,被碎肉而死。參議李飲冰被割乳而死。〔劉辰《國初事蹟》。〕葉伯巨在洪武九年以星變上書,論用刑太苛說:

  臣觀歷代開國之君,未有不以仁德結民心,以任刑失民心者,國祚長短,悉由於此。議者曰宋元中葉,專事姑息,賞罰無章,以致亡滅。主上痛懲其敝,故制不宥之刑,權神變之法,使人知懼而莫測其端也。臣又以為不然。開基之主,垂範百世,一動一靜,必使子孫有所持守,況刑者國之司命,可不慎歟!夫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也。用此五刑,既無假貸,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用刑之際,多裁自聖衷,遂使治獄之吏,務趨求意志,深刻者多功,平反者得罪,欲求治獄之平,豈易得哉!近者特旨雜犯死罪,免死充軍,又刪定舊律諸則,減宥有差矣。然未聞有戒飭治獄者,務從平恕之條,是以法司猶循故例,雖聞寬宥之名,未見寬宥之實。所謂實者,誠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惟輕之意,而後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此非可以淺淺期也。何以明其然也?古之為士者以登仕為榮,以罷職為辱,今之為士者以混跡無聞為福,以受玷不錄為幸,以屯田工役為必獲之罪,以鞭笞捶楚為尋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網羅捃摭,務無餘逸,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師,而除官多以貌選,所學或非其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學。泊乎居官,一有差跌,苟免誅戮,則必在屯田工役之科,率是為常,不少顧惜。此豈陛下所樂為哉!誠欲人之懼而不敢犯也。竊見數年以來,誅殺亦可謂不少矣,而犯者相踵,良田激勸不明,善惡無別,議賢議能之法既廢,人不自勵而為善者怠也。有人于此,廉如夷齊,智如良平,少戾于法,上將錄長棄短而用之乎?將舍其所長苛其所短而置之法乎?苛取其長而舍其短,則中庸之材爭自奮于廉智;倘苛其短而棄其長,則為善之人皆曰某廉者是,棄智若是,朝廷不少貸之,吾屬何所容其身乎?致使朝不謀夕,棄其廉恥,或自掊克,以備屯田工役之資者,率皆是也。若是非用刑之煩者乎!漢党徙大族于山陵矣,未聞實之以罪人也,今鳳陽皇陵所在,龍興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怨嗟愁苦之聲,充斥關邑,殆非所以恭承宗廟意也。

  朱元璋看了氣急,連聲音都發抖了,連聲說:「這小子敢如此!快逮來!我要親手射死他!」隔了些日子,中書省官趁他高興的時候,奏請把葉伯巨下刑部獄,不久死在獄中。〔《明史》卷一百三十九《葉伯巨傳》。〕

  照規定,每年各布政使司和府州縣都得派上計吏到戶部,要算錢糧軍需等賬目,數目瑣碎畸零,必須府合省,省合部,一層層上去,一直到部裡審核報銷,才算手續完備。錢谷數字有分毫升合不符合,整個報銷冊便被駁回,得重新填造。布政使司離京師遠的六七千里,近的也是三四千里,冊子重造不打緊,要有衙門的印才算合法,為了蓋這顆印,來回時間就得一年半載。為了免得部裡挑剔,減除來回奔走的麻煩,上計吏照例都帶有預先備好的空印文書,遇有部駁,隨時填用。

  到洪武十五年,朱元璋忽然發覺這事,以為一定有弊病,大發雷霆,下令地方各衙門的長官主印者一律處死,佐貳官杖一百充軍邊地。其實上計吏所預備的空印文書是騎縫印,不能作為別用,也不一定用得著,全國各衙門都明白這道理,連戶部官員也是照例默認的,算是一條不成文法律。可是案發後,朝廷上誰也不敢說明詳情,有一個不怕死的老百姓,拼著命上書把這事解釋明白,也不中用,還是把地方長吏一殺而空。當時最有名的好官濟甯知府方克勤(建文朝大臣方孝孺的父親)也死在這案內。上書人也被罰充軍。〔《明史》卷九十四《刑法志》、卷一百三十九《鄭士利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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