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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除了空印案和郭桓案兩次大屠殺以外,還有洪武四年錄(甄別)天下官吏,十三年連坐胡黨,十九年逮官吏積年為民害者,二十三年罪妄言者,四次有計劃的誅殺。[32]

  〔[32]《明史》卷一百三十九《周敬心傳》。〕

  四十年中,據朱元璋的著作:《大誥》《大誥續編》《大誥三編》《大誥武臣》的統計,所列淩遲、梟示、種誅有幾千案,棄市(殺頭)以下有一萬多案。《三編》所定的案件算是最寬大的了,如「進士監生三百六十四人,愈見奸貪,終不從命,三犯四犯而至殺身者三人,三犯而誹謗殺身者三人,姑容戴斬、絞、徒流罪在職者三十人,一犯戴死罪、徒流罪辦事者三百二十八人。」[33]戴死罪和徒流罪辦事是朱元璋新創的辦法,有禦史戴死罪,帶著腳鐐坐堂審案的,有打了八十大棍仍回原衙門做官的。戴是判刑的意思。他創立這種辦法的主要原因是,把這些官都殺了就沒有人替他辦事了,又判刑,又讓他們回去辦事,封建法紀確立了,各種事務工作也戶不致於因為缺官而廢弛。

  〔[33]《大誥三編》二《進士監生戴罪辦事》。〕

  淩遲是最野蠻、最殘酷的刑法。[34]梟示也叫梟令。種誅就是族誅,一人犯罪,就按家按族的殺。此外有刷洗,有秤竿,有抽腸,有剝皮,還有黥刺、剕、劓、閹割、挑膝蓋、錫蛇遊種種名目的非刑。[35]野蠻殘暴的程度超過了歷史上任何帝王。這種種酷刑,造成了朝官中的極度恐怖氣氛,人人提心吊膽。據說在上朝時,朱元璋是否下決心大批殺人,很容易看出來。要是這天他撳玉帶在肚皮底下,便是大風暴的信號,准有大批官員被殺,滿朝官員都嚇得臉無人色,個個發抖;要是這一天他的玉帶高高貼在胸前,大概殺人就不會多。[36]朝官按制度每天黎明就得上朝,天不亮起身梳洗穿戴。在幾件大案發作以後,許多朝官在出門以前,就和妻子訣別、吩咐後事,要是居然活著回家,便闔家慶賀,算是又多活一天了。[37]

  〔[34]鄧之誠《骨董瑣記續記》卷二十碟條引《張文寧年譜》,計六奇《明季北略記鄭鄤事》。〕
  〔[35]呂毖《明朝小史》卷一《國初重刑》。〕
  〔[36]徐禎卿《翦勝野聞》。〕
  〔[37]《二十二史劄記》卷三十二《明祖晚年去嚴刑》條引《草木子》。〕

  用重刑懲治違法官僚,儘管殺死了多少萬人,效果還是不大。洪武十八年朱元璋慨歎說:「朕自即位以來,法古命官,布列華、『夷』。豈期擢用之時,並效忠貞,任用既久,俱系奸貪。朕乃明以憲章,而刑責有不可恕。以至內外官僚,守職維艱,善能終是者寡,身家誅戮者多。」[38]郭桓案發後,他又說:「其貪婪之徒,聞桓之奸,如水之趨下,半年間弊若蜂起,殺身亡家者人不計其數。出五刑以治之,挑筋、剁指、刖足、髠發、文身,罪之甚者歟!」[39]他沒有也不可能懂得封建專制的寡頭獨裁政治、地主階級專政的殘酷統治、官僚政治和貪污舞弊是分不開的,封建統治是以剝削人民為基礎的,不推翻封建統治、封建制度,單純地用嚴刑重罰、流血手段來根絕貪污,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效果的。

  〔[38]《明朝小史》卷二。〕
  〔[39]《大誥三編·逃囚》第十六。〕

  誅殺以外,較輕的犯罪官員,罰做苦工。洪武九年,單是官吏犯笞以下罪,請發到鳳陽屯田的便有一萬多人。[40]

  〔[40]《明史》卷一百三十九《韓宣可傳》。〕

  朝官被殺有記載可查的,有中書省左司都事張昶,禮部侍郎朱同、張衡,戶部尚書趙勉,吏部尚書余熂,工部尚書薛祥、秦逵,刑部尚書李質、開濟,戶部尚書茹太素,春官王本,祭酒許存仁,左都禦史楊靖,大理寺卿李仕魯,少卿陳汶輝,禦史王朴,員外郎張來碩,參議李飲冰,紀善白信蹈等。[41]外官有蘇州知府魏觀、濟甯知府方克勤、番禺知縣道同、訓導葉伯巨、晉王府左相陶凱等。[42]茹太素性情剛直,愛說老實話,幾次為了說話不投機被廷杖、降官,甚至鐐足治事。一天,在便殿賜宴,元璋寫詩說:「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太素磕了頭,續韻吟道:「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

  〔[41]《明史》卷一百三十六《朱升傳》,卷一百三十七《劉三吾傳》《宋訥傳》《安然傳》,卷一百三十八《陳修傳》《楊靖傳》《薛祥傳》,卷一百三十九《茹太素傳》《李仕魯傳》《周敬心傳》。〕
  〔[42]《明史》卷一百四《魏觀傳》,卷二百八十一《方克勤傳》,卷一百四十《道同傳》,卷一百三十九《葉伯巨傳》,卷一百三十六《陶凱傳》。〕
  〔[43]《明太祖文集》卷十六《辯答祿異名洛上翁及謬贊》,《設大官卑職館閣山林辯》。〕

  元璋聽了倒也很感動。不多時還是因事被殺。李仕魯是朱熹學派的學究,勸元璋不要太尊崇和尚道士,想學韓文公辟佛,發揚朱學。元璋不理會,仕魯著急,鬧起迂脾氣,當面交還朝笏,要告休回家。元璋大怒,當時叫武士把他摜死在階下。陶凱是御用文人,一時詔令封冊歌頌碑誌多是他寫的,做過禮部尚書,參加制定軍禮和科舉制度。只因為起了一個別號叫「耐久道人」,元璋恨他:「自去爵祿之名,怪稱曰耐久道人,是其自賤也。此無福之所催,如是不期年,罪犯不公。」又說他:「忘君爵而美山野,……忘君爵而書耐久。」借題目把他殺了。[43]員外郎張來碩諫止取已許配的少女做宮人,說「於理未當」,被碎肉而死。參議李飲冰被割乳而死。[44]

  〔[44]劉辰《國初事蹟》。〕

  朱元璋對內外官僚的殘酷誅殺和刑罰,引起官僚集團的反對。洪武七年便有人抗議,說是殺得太多了,太過分了,「才能之士,數年來倖存者百無一二」[45]。

  〔[45]《明史》卷一百三十九《菇太素傳》。〕

  九年葉伯巨以星變上書,論用刑太苛說:

  臣觀歷代開國之君,未有不以仁德結民心,以任刑失民心者,國祚長短,悉由於此。議者曰宋、元中葉,專事姑息,賞罰無章,以致亡滅。主上痛懲其敝,故制不宥之刑,權神變之法,使人知懼而莫測其端也。臣又以為不然。開基之主,垂範百世,一動一靜,必使子孫有所持守。況刑者國之司命,可不慎歟!夫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也,用此五刑,既無假貸,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用刑之際,多裁自聖衷,遂使治獄之吏,務趨求意志,深刻者多功,平反者得罪,欲求治獄之平,豈易得哉!近者特旨雜犯死罪,免死充軍;又刪定舊律諸則,減宥有差矣。然未聞有戒飭治獄者務從平恕之條,是以法司猶循故例,雖聞寬宥之名,未見寬宥之實。所謂實者,誠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唯輕之意,而後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此非可以淺淺期也。何以明其然也?古之為士者以登仕為榮,以罷職為辱,今之為士者以溷遁無聞為福,以受玷不錄為幸,以屯田工役為必獲之罪,以鞭笞捶楚為尋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網羅捃摭,務無餘逸,有司教迫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師,而除官多以貌選,所學或非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學。洎乎居官,一有差跌,苟免誅戮,則必在屯田工役之科,率是為常,不少顧惜。此豈陛下所樂為哉!誠欲人之懼而不敢犯也。竊見數年以來,誅殺亦可謂不少矣,而犯者相踵,良由激勸不明,善惡無別,議賢議能之法既廢,人不自勵而為善者殆也。有人于此,廉如夷、齊,知如良、平,少戾于法,上將錄長棄短而用之乎?將舍其所長苛其所短而寘之法乎?苟取其長而舍其短,則中庸之才爭自奮于廉知,倘苛其短而棄其長,則為善之人皆曰某廉若是,某知若是,朝廷不少貸之,吾屬何所容其身乎?致使朝不謀夕,棄其廉恥,或自掊克,以備屯田工役之資者,率皆是也。若是,非用刑之煩者乎?漢嘗徙大族于山陵矣,未聞實之以罪人也,今鳳陽皇陵所在,龍興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怨嗟愁苦之聲,充斥園邑,殆非所以恭承宗廟意也。

  元璋看了氣極,連聲音都發抖了,連聲說這小子敢如此放肆!快逮來,我要親手射死他!隔了些日子,中書省官趁他高興的時候,奏請把葉伯巨下刑部獄,不久死在獄中。[46]

  〔[46]《明史》卷一百三十九《葉伯巨傳》。〕

  元璋晚年所最喜歡的青年才子解縉,奉命說老實話,上萬言書,也說:

  臣聞令數改則民疑,刑太繁則民玩。國初至今將二十載,無幾時不變之法,無一日無過之人。嘗聞陛下震怒,鋤根翦蔓,誅其奸逆矣,未聞褒一大善,賞延於世,複及其鄉,始終如一者也。陛下進人不擇賢否,授職不量重輕,建「不為君用」之法,所謂取之盡錙銖;置「朋奸倚法」之條,所謂用之如泥沙。監生進士經明行修,而多屈於下僚;孝廉人才冥蹈瞽趨,而或布於朝省。椎埋囂悍之夫,闒茸下愚之輩,朝捐刀鑷,暮擁冠裳;左棄筐,右綰組符。是故賢者羞為之等列,庸人悉習其風流,以貪婪苟免為得計,以廉潔受刑為飾辭。出於吏部者無賢否之分,入于刑部者無枉直之判。天下皆謂陛下任喜怒為生殺,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夫罪人不孥,罰勿及嗣,連坐起于秦法,孥戮本於偽書,今之為善者妻子未必蒙榮,有過者裡胥必陷其罪,況律以人倫為重,而有配給之條,聽之於不義,則又何取夫節義哉!此風化之所由也。

  話說得很露骨,分量很重,但是他把這一切都歸咎於「臣下之乏忠良」,不是皇帝的本意,元璋讀了很舒服,連說:「才子!才子!」[47]

  〔[47]《明史》卷一百四十七《解縉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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