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晗 > 朱元璋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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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兵一退,郭子興喜歡極了,打算在滁州稱王。元璋勸他:滁州是山城,不通船隻商賈,也沒有險要地形可守。一稱王目標大了,元兵再來怕保不住。子興才放棄了做王爺的念頭。[25] 〔[25]《明太祖實錄》卷一。〕 脫脫大軍用全力攻高郵,外城已被攻破,城中支持不住,想投降又怕不肯赦罪,正在兩難間,張士誠急得唉聲歎氣,準備突圍下海。突然間元順帝頒下詔旨,責備脫脫,說他:「往年征滁州,僅複一城,不久又丟掉了。這回再當統帥,勞師費財,已經過了三個月,還無功效。可削去兵權,安置淮安路。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安置寧夏路。如膽敢抗拒,即時處死。」宣讀後全軍憤恨大哭,即時四散,一部分投入紅軍,紅軍越發強大。張士誠趁機出擊,不但轉危為安,而且從此基礎鞏固,地盤日漸擴大。 脫脫交出兵權,被押解西行,鴆死於吐蕃境上。[26] 〔[26]《元史》卷一百三十八《脫脫傳》,《國初群雄事略》卷七《周張士城》。〕 這一變化,是蒙古統治階級內部矛盾尖銳化的必然結果。脫脫是蒙古貴族世臣,有能力,有辦法,元順帝極為信任,付以軍政大權。從徐州攻下後,元順帝就以為天下太平了,該好好享樂一番。寵臣哈麻背著人引進了會房中運氣之術的西天僧,他能使人身之氣,或消或脹,或伸或繃,號「演揲兒法」,也叫秘密佛法,多修法。順帝大喜,封西天僧為司徒,大元國師。國師又薦了十個皇親貴族會這佛法的,叫作十倚納,內中有個叫老的沙的是順帝的母舅。上都穆清閣修成,一溜兒幾百間房子,千門萬戶,朝朝宴會,夜夜笙歌,君臣都玩昏了。 哈麻的母親是元甯宗的乳母。他出身宮廷禁衛,深得元順帝寵愛,初時依附脫脫兄弟,做到中書右垂,有地位了,和脫脫的親信鬧意見,被調官為宣政院使,位居第三。哈麻恨極,向奇皇后和皇太子愛猷識裡達臘挑撥,說立皇太子後好久沒有行冊命和告廟之禮,都是脫脫兄弟在阻撓,又誣告脫脫師老無功。脫脫出師在外,失去宮廷的支持,被貶毒死,哈麻代為丞相。 脫脫使計謀排斥伯父伯顏,取得相位,在對漢南人的政策上,卻和伯顏一致。當紅軍初起時,凡議軍事,不許漢南人參預。有一天,脫脫進宮報告軍事,中書官(中書省的屬官,機要秘書一類的官職)兩人照例隨後跟著,因為這兩人是漢人,脫脫忙叫禁衛喝住,不許入內。又上奏本說,如今河南漢人造反,該出佈告,一概剿捕漢人;諸蒙古色目犯罪貶謫在外的,都召回來,免得被漢人殺害。這榜文一出,不但河南,連河北漢人也不能不參加紅軍了,紅軍聲勢因之日益浩大。[27] 〔[27]《庚申外史》上,《元史》《脫脫傳》,《元史》卷二百零五《哈麻傳》。〕 脫脫死後,元順帝越發無所忌憚了,為所欲為。這時東南產米區常州、平江、湖州(今浙江吳興)一帶都被張士誠佔領,浙江沿海地區被方國珍佔領,往北運河沿線被紅軍控制,陸運和內河運輸線全被切斷了。另一糧食補給區湖廣(湖南、湖北)也早已失去。南方的糧食不能北運,大都過百萬軍民立刻缺糧,鬧糧荒,加上中原地區連年鬧蝗災、旱災、兵災,老百姓餓極只好吃蝗蟲,大都的軍民則連蝗蟲也吃不上,餓死的不計其數,又鬧瘟疫,慘到人吃人的地步。[28] 〔[28]《草木子》卷三《克謹篇》。〕 在這樣嚴重的境況中,元順帝卻毫不在意,在內苑造龍舟,親自打圖樣,龍舟長一百二十尺,寬二十尺,駛動時龍的頭眼口尾都跟著動,內有機括,龍爪自會撥水。元順帝每登龍舟,還命盛妝彩女,兩岸牽挽。[29]又自製宮漏,高約六七尺,寬三四尺,造木為櫃,暗藏諸壺其中,運水上下。櫃上設西方三聖殿,櫃腰立玉女捧時刻籌,到時候自然浮水而上。左右站兩金甲神,一懸鐘,一懸鉦,到夜裡金甲神會按時敲打,不差分毫。 〔[29]《庚申外史》下,《元史》卷四十三《順帝本紀》。〕 當鐘鉦打響時,兩旁的鳳凰、獅子也會飛舞應和。櫃的東西面有日月宮,飛仙六人立于宮前,到子、午時飛仙排隊度仙橋到三聖殿,又退回原處。精巧準確,是空前的科學製品。[30]又喜歡搞建築,自畫屋樣。愛造宮殿模型,高尺余,棟樑楹檻,樣樣具備,匠人按式製造,京師人叫他作魯班天子。內侍們想得到新殿的金珠裝飾,一造好就批評不夠漂亮,說比某家的不如,他就馬上拆毀重造,內侍們都發了財。[31]他愛好機械製造,愛好建築藝術,愛好音樂歌舞,成天搞這祥,修那祥,就是懶得管政事,每日遊船飲宴,打仗的事也不在意了。老百姓成批餓死,更是漠不關心。有限的一點存糧全運到女寵家裡,百官俸祿只好折支茶紙雜物。宮廷裡充滿了腐臭淫亂的生活,表面上裝點出一片繁麗升平的氣氛。[32] 〔[30]《元史》卷四十三《順帝本紀》。〕 〔[31]《庚申外史》下,《元史》《順帝本紀》。〕 〔[32]《庚申外史》下。〕 滁州在戰亂後,突然增加幾萬大軍,糧食不夠吃,軍心不安。元璋建議南取和州,移兵就食。虹縣人胡大海生得高個子,黑臉膛,智力過人,帶全家來歸附。元璋就用他為前鋒,一鼓攻克和州。至正十五年正月,子興得到佔領和州的捷報,派元璋做總兵官鎮守。 元璋在子興諸將中,名位不高,年紀又輕,奉命總兵,怕諸將不服。尋思了半天,想出主意。他叫人撤去大廳上主將的公座,只擺一條木凳子。次日五鼓,諸將先到,當時座位高低按蒙古習俗以右首為尊,元璋故意遲到,一看只留下左末一席,不作聲就坐下了。到談論公事時,諸將只會衝鋒陷陣,要判斷敵情,決定大事,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面面相覷。元璋隨事提出辦法,合情合理,有分寸,有決斷,諸將才稍稍心服。末後議定為了更好地防禦敵人進攻,要分工修理城池,各人認定地段長度,限三天完工。到期會同諸將查驗工程,只有元璋認定的一段做完了,其餘的全未修好。 元璋沉下臉,擺公座朝南坐下,拿出子興命令,對諸將說:「奉主帥令總兵,責任重大。修城要事,原先各人分別認定,就該如期完工。如今都延誤了,一有敵情,這仗怎麼打?軍務緊急,竟這般不齊心,還有什麼紀律?現在說明白,既往不咎,今後如再有不遵軍令的,就要嚴格執行軍法,可顧不得弟兄情分了!」一來確是子興的令牌,元璋是和州的主將,違拗不得;二來諸將誤了軍機,理虧,作聲不得。大家只好謝罪求饒。儘管如此,諸將還仗著是子興老部下,面子上認輸,心裡仍然不服氣。只有湯和小心謹慎,最聽話,也最守紀律,做出一個榜樣。李善長左右溝通,盡心調護,元璋的主將地位才逐漸鞏固下來。從此,元璋又從總管升成總兵官,從帶領幾千人的小軍官成為鎮守一方的大將了。[33] 〔[33]《明太祖實錄》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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