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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六 遷都北京

  成祖以邊藩篡逆得位,深恐其他藩王也學他的辦法再來一次靖難,即位之後,也採用惠帝的削藩政策,以次收諸藩兵權,非惟不使干預政事,且設立種種苛禁以約束之。建文四年(1402)徙谷王于長沙,永樂元年徙甯王於南昌,以大寧地界從靖難有功之朵顏、福余、泰甯三衛,以償前勞⑧。削代王、岷王護衛。四年削齊王護衛,廢為庶人。十年削遼王護衛(遼王已于建文元年徙荊州)。十五年谷王以謀反廢。十八年周王獻三護衛。盡削諸王之權,于護衛損之又損,必使其力不足與一鎮抗(萬言《管邨文鈔內編》二《諸王世表序》)。到宣宗時漢王高煦,武宗時安化王寘、甯王宸濠果然援例造反,遂更設為厲禁,諸王行動不得自由,即出城省墓亦須奏請。二王不得相見(《明史》卷一二〇《諸王傳贊》;卷一一九《襄王傳》)。受封後即不得入朝(《明史》卷一一九《崇王傳》)。甚至在國家危急時,出兵勤王亦所不許(《明史》卷一一八《韓王傳》《唐王傳》)。只能衣租食稅,憑著王的位號在地方上作威福,肆害官民(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三二,《明分封宗藩之制》)。王以下的宗人生則請名,長則請婚於朝,祿之終身,喪葬予費(《明史》卷一一六《諸王傳序》)。仰食於官,不使之出仕,又不許其別營生計,「不農不仕,吸民膏髓」(《明史》卷二一四《靳學顏傳》)。

  【⑧《明史》卷三二八《朵顏三衛傳》。《成祖本紀》二:永樂元年三月「始以大寧地畀兀良哈」,《兵志》三同。按兀良哈為地名,在潢水(即西拉木倫Sira Muren)北。西起興安嶺,東至哈爾濱、長春等平野。南有全甯衛,更南有大寧衛。《太祖高皇帝實錄》卷一九六:「二十二年五月辛卯,置泰甯、朵顏、福余三衛指揮使司于兀良哈之地以居降胡。」明人習稱泰甯、朵顏、福餘為兀良哈三衛,更節為兀良哈。兀良哈及三衛之名稱由來,詳見日本箭內亙《兀良哈三衛名稱考》。】

  生齒日藩,國力不給,世宗時禦史林潤言:

  天下歲供京師糧四百萬石,而諸府祿米凡八百五十三萬石。以山西言,存留百五十二萬石,而宗祿三百十二萬。以河南言,存留八十四萬三千石,而宗祿百九十二萬(《明史》卷八二《食貨志》六)。

  不得已大加減削,宗藩日困(《明史》卷一〇〇《諸王世表序》)。棗陽王祐楒「請除宗人祿,使以四民業自為生,賢者用射策應科第」,不許(《明史》卷一一九《襄王傳》附《棗陽王傳》)。萬曆二十二年(1594)鄭靖王世子載堉請許宗室皆得儒服就試,毋論中外職,中式者視才品器使(《明史》卷一一九《鄭王傳》),從此宗室方得出仕。國家竭天下之力來養活十幾萬遊蕩無業的貴族遊民,不但國力為之疲敝不支,實際上宗室又因不能就業而陷於貧困,勢不能不作奸犯法,擾害平民,這也是當時創立「祖制」的人所意想不到的。

  成祖削藩的結果,甯、谷二王內徙,盡釋諸王兵權,北邊空虛。按照當時的情勢,「四裔北邊為急,倏來倏去,邊備須嚴。若畿甸去遠而委守將,則非居重取輕之道(章潢《圖書編》卷三三《論北龍帝都垣局》)」。於是有遷都北京之計,以北京為行在,屯駐重兵,抵禦蒙古人的入侵:

  太宗靖難之勳既集,切切焉為北顧之慮,建行都于燕,因而整戈秣馬,四征弗庭,亦勢所不得已也。鑾輿巡幸,勞費實繁。易世而後,不復南幸,此建都所以在燕也(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一〇,《直隸方輿紀要序》)。

  合軍事與政治中心為一,以國都當敵。朱健曾為成祖遷都下一歷史的地理的解釋。他說:

  自古建立都邑,率在北土,不止我朝,而我朝近敵為甚。且如漢襲秦舊都關中,匈奴入寇,烽火輒至甘泉。唐襲隋舊都亦都關中,吐蕃入寇,輒到渭橋。宋襲周舊都汴,西無靈夏,北無燕、雲,其去契丹界直浹旬耳。景德之後亦輒至澶淵。三治朝幅員善廣矣,而定都若此者何?制敵便也。我朝定鼎燕京,東北去遼陽尚可數日,去漁陽百里耳。西北去雲中尚可數日,去上穀亦僅倍漁陽耳。近敵便則常時封殖者尤勤,常時封殖則一日規畫措置者尤亟。是故去敵之近,制敵之便,莫有如今日者也。(《古今治平略·古今都會》)

  建都北京的最大缺點是北邊糧食不能自給,必須仰給東南。海運有風波之險,由內河漕運則或有時水涸,或被「寇盜」所阻,稍有意外,便成問題:

  今國家燕都可謂百二山河,天府之國,但其間有少不便者,漕粟仰給東南耳。運河自江而淮,自淮而黃,自黃而汶,自汶而衛,盈盈衣帶,不絕如線,河流一涸,則西北之腹盡枵矣。元時亦輸粟以供上都,其後兼之海運。然當群雄奸命之時,烽煙四起,運道梗絕,惟有束手就困耳。此京師之第一當慮者也。

  要解決這兩個困難,則第一必須大治河道,第二必須仍駐重兵于南京,鎮壓東南。成祖初年,轉漕東南,水陸兼挽,仍元人之舊,參用海運,而海運多險,陸運亦艱。九年命宋禮開會通河,十三年陳瑄鑿清江浦,通北京漕運,直達通州,而海陸運俱廢(《明史》卷五《成祖本紀》二;卷八五《河渠志》三;卷七九《食貨志》三)。運糧官軍十二萬人,有漕運總兵及總督統之(《明史》卷七六《職官志》五;卷七九《食貨志》三)。十九年(1421)遷都北京後,以南京為留都,仍設五府六部官,並設守備掌一切留守防護之事,節制南京諸衛所(《明史》卷七六《職官志》五)。

  永樂元年以北平為北京。四年詔以明年五月建北京宮殿。十八年北京郊廟宮殿成,詔以北京為京師,不稱行在(《明史》卷七《成祖本紀》三)。在實際上,自七年以後,成祖多駐北京,以皇太子在南京監國。自邱福征本雅失裡敗死後,五入漠北親征。自十五年北巡以後,即不再南返。南京在事實上,從七年北巡後即已失去政治上的地位,十九年始正式改為陪都。

  遷都之舉,當時有一部分人不瞭解成祖的用心,力持反對論調:

  初以殿災詔求直言,群臣多言都北京非便。帝怒,殺主事蕭儀,曰:「方遷都時,與大臣密議,久而後定,非輕舉也。」(《明史》卷一四九《夏元吉傳》)

  仁宗即位(1425)後,胡濙從經濟的立場「力言建都北京非便,請還南都,省南北轉運供億之煩」(《明史》卷一六九《胡濙傳》)。於是又定計還都南京,洪熙元年三月詔北京諸司悉稱行在。五月仁宗崩,遷都之計遂又擱置不行(《明史》卷八《仁宗本紀》)。一直到英宗正統六年(1441)北京三殿兩宮都已告成,才決定定都北京,詔文武諸司不稱行在,仍以南京為陪都(《明史》卷一〇《英宗前紀》)。

  成祖北遷以後,三面臨敵,邊防大重。東起鴨綠,西抵嘉峪,綿亙萬里,分地守禦。初設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繼設寧夏、甘肅、薊州三鎮,又加上太原、固原,是為九邊(《明史》卷九一《兵志》三)。每邊各設重兵,統以大將,副以褊裨,監以憲臣,鎮以開府,聯以總督,無事則畫地防守,有事則犄角為援(黃道周《博物典匯》卷一九《九邊》)。失策的是即位後即徙封甯王於江西,把大寧一帶地,送給從征有功的朵顏三衛,自古北口至山海關隸朵顏衛,自廣甯前屯衛西至廣寧鎮白雲山隸泰甯衛,自白雲山以北至開原隸福余衛。而幽燕東北之險,中國與夷狄共之,胡馬疾馳半日可抵關下。遼東廣寧、錦義等城自此與宣府、懷來隔斷,懸絕聲不相聯(嚴從簡《殊域周諮錄》卷一六《韃靼》)。又以東勝孤遠難守,調左衛于永平,右衛於遵化而墟其地(《明史》卷九一《兵志》三;卷四二《地理志》二《山西》)。興和為阿魯台所攻,徙治宣府衛城而所地遂虛(《明史》卷四〇《地理志》一《京師》)。開平為元故都,地處極邊,西接興和而達東勝,東西千里,最為要塞。自大寧棄後,宣、遼隔絕,開平失援,胡虜出沒,餉道艱難,宣德五年(1432)從薛祿議,棄開平,徙衛于獨石(《明史》卷四〇《地理志》一;《殊域周諮錄》卷一七《韃靼》;方孔炤《全邊略記》卷三《宣府略》)。後來「三岔河棄而遼東悚,河套棄而陝右警,西河棄而甘州危(《博物典匯》卷一九)」,國防遂不可問。初期國力尚強,對付外敵的方法是以攻為守,太祖、成祖、宣宗三朝並大舉北征,以兵力逼蒙古人遠遁,使之不敢近塞。英宗以後國力漸衰,於是只以守險為上策,坐待敵來,諸要塞盡棄而邊警由之日亟。正統十四年(1449)瓦剌也先入寇圍北京。嘉靖二十九年(1550)韃靼俺答入寇薄都城。這兩次的外寇都因都城兵力厚不能得志,焚掠近畿而去。崇禎十七年(1644)李自成北上,宣府和居庸的守臣都開門迎降,遂長驅進圍北京,太監曹化淳又開門迎入,明遂亡。由此看來,假如成祖當時不遷都北京,自以身當敵沖,也許在前兩次蒙古人入犯時,黃河以北已不可守,宋人南渡之禍,又要重演一次了。

  (原載《清華學報》第十卷,第四期,一九三五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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