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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碽妃為成祖生母

  成祖、周王同為碽妃出,據《南京太常寺志》,生母實為碽妃。碽妃之來歷不明。蓋成祖起兵時自訴為嫡出,以後無法再換一個生母,只好諱莫如深,完全抹殺。何喬遠、談遷諸人疑享殿配位和《玉牒》齟齬,以為不知其解。這因為他們所見的《玉牒》載五子同母的是永樂九年太祖實錄三修以後的本子。(在這以前有記燕周出高後,懿文、秦、晉出諸妃的《魯府玉牒》,再前應當還有一個最初本子,記明懿文、秦晉二王出李淑妃,燕週二王出碽妃的《玉牒》?)已經數度改竄,自然不能和實際情形相合。《革除遺事》以成祖為達妃出,考達妃生齊王榑、潭王梓,黃氏原文今不得見,不知何據。《國榷》天儷條列碽妃于達定妃下,也許是由位次逼近而誤記?第五說以燕王為元主妃所生,此說正如傅斯年先生所謂:

  在明人心目中,永樂非他,絕懿文之裔,滅方孝孺之十族者也。偏偏其生母非漢姓,而洪武元年直接至正,庚申帝為瀛國公子之說依然甚囂于人心,則士人憑感情之驅率,畫依樣之葫蘆,於是碽妃為庚申帝妃,成祖為庚申帝子矣。(《明成祖生母記疑》)

  至於碽妃之非元主妃及洪吉喇氏傳說之無稽,傅斯年先生朱希祖先生俱已作文力辟之。傅先生所見明人筆記成祖出高麗妃一說,高麗妃亦不必即為碽妃,二者不必強同。朱先生曾引《明史》含山公主傳記有含山母高麗妃韓氏之文,以為碽妃如果生子,不應不見《玉牒》。按此乃朱先生見聞太隘,過信官書之過,因為官書並不一定可靠,而且明初《玉牒》即已經過幾度修改,《明史》所據為修改過的官書,朱先生卻以此事不見於官書,不見於《明史》為疑,這也未免是「緣木求魚」了。而且太祖宮中高麗妃也不止韓氏一人。《殊域周諮錄》記有周妃,得于元主宮中:

  初元主嘗索女於高麗,得(周)誼女納之宮中。後為我朝中使攜歸。(時宮中美人有號高麗妃者疑即此女)(《殊域周諮錄》卷一《朝鮮》)

  《明史·朝鮮傳》僅記朝鮮使周誼求貢被留,不及其女。而且明代官書也不盡存於今,《太常寺志》還是明代人所見的書,我們已不得見。朱先生疑:

  若使碽妃果為成祖生母,李淑妃果為懿文皇太子及秦晉二王生母,則李淑妃既載於《玉牒》及《實錄》,而《明史後妃傳》本之,亦有《李淑妃傳》,何以明代官書除《南京太常寺志》外,從未記載妃乎?成祖既為天子,何以不敢表彰其生母,使之湮滅無傳,而在北京私于宮中立廟祀之,在南京私於陵寢別立配位尊之,不敢關於太常乎?若于高後諱,則于李淑妃又何解乎?若諱己為庶子,則漢文帝嘗言,朕為高皇帝側室之子,又何傷乎?況皇太子標等皆屬庶出,根本無嫡子爭位,又何必諱乎?(《明成祖生母紀疑辨》)

  這幾個疑問都是神經過敏,而且完全不合論理。因為明代官書決不止僅《南太常寺志》一書,也許記載有碽妃的還有別的官書,可是談遷、李清等當時所能見到的卻只有《南太常寺志》。我們不能無的放矢,因為不能看見其他官書,便瞎說其他官書從未記載碽妃。李淑妃載於《玉牒》《實錄》是因為懿文系下已經一敗塗地,秦晉也只是藩王,不必忌諱。碽妃不見於《實錄》及《玉牒》,是因為《實錄》及《玉牒》已被故意刪改過幾次,明成祖不願意說自己不是高皇后的親子的緣故。因為這樣,所以湮沒之惟恐不及,更何論表彰?漢文帝不諱庶子,明成祖諱庶子,很淺顯明白的理由是環境不同,漢文帝是雍容入繼,明成祖是稱兵篡逆。人家請來作皇帝,自己說是庶子便愈顯得謙恭;造反搶皇帝作,便只好硬說是嫡子,因為成祖是在和有法律繼承地位的皇長孫爭位啊!

  綜結以上研討的結果,結論是高皇后無子,懿文太子,秦、晉二王為李淑妃出,成祖、周王為碽妃出。成祖為高後所養,故冒稱嫡子。碽妃則行曆不詳,只好闕疑。

  二十四年三月九日

  (原載《清華學報》第十卷,第三期,一九三五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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