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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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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艱危苟免 崇禎十七年三月明思宗自殺的消息傳到南方,南京的文武臣僚亂成一團。吵的不是如何出兵,如何復仇,而是如何找一個皇帝,重建封建統治政權。 當時避難到南京附近的有兩個親王,一是潞王,一是福王。論族屬親疏行輩福王當立,論人品潞王有潞佛子的名氣,好說話,容易駕馭。可是福王有問題,萬曆年間為了老福王鬧的妖書、梃擊、移宮三案,東林是反對老福王的,福王如立,很可能追怨三案,又引起新的黨爭,不得安穩。立潞王,不但政治上不會出岔子,還可立大功。牧齋先和潞王接了頭,首倡立潞王之議,南京大臣兵部侍郎呂大器、右都禦史張慎言、詹事薑曰廣都贊成,雷祚、周鑣也為璐王大做宣傳。這些人有的是東林,有的是准東林,一句話,東林系的士大夫全支持潞王作皇帝。 反東林的閹黨著了慌,尤其是阮大鋮,出盡全力,和實力派廬鳳督師馬士英,操江誠意伯劉孔昭,總兵高傑、劉澤清、黃得功、劉良佐結合,高級軍人全擁護福王,南京的議論還沒有決定,馬士英已經統軍擁福王到南京了。文官們沒辦法,只好向福王勸進,在南京建立了小朝廷,維護這一小部分人的利益。 潞王和福王皇帝地位的爭奪,也就是幕後人錢牧齋和阮大鋮的鬥爭。錢牧齋輸了,馬士英入閣,東林領袖史可法外出督師,阮大鋮起用,從兵部右侍郎進尚書兼右副都禦史,巡閱江防,紅得發紫。 大鋮用事後,第一件事是起用閹黨,第二件事是對東林報復。他好容易熬了十幾年,受盡了「清流」的笑駡,今天才能出這口氣,造出十八羅漢五十三參的名目,要把東林一網打盡。雷縯祚、周鑣首先被殺,南京城中充滿了恐怖空氣,逃的逃,躲的躲,弄得人心惶惶。 牧齋一見福王登位,知道情形不妙,立刻轉舵,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上疏稱頌馬士英功德,士英樂了,援引牧齋作禮部尚書。一不作二不休,牧齋索性舉薦閹黨,還上疏替阮大鋮呼冤,大鋮由之起用。可是阮大鋮還是不肯解憾,黑名單上仍舊有牧齋名字。牧齋無法,只好再求馬士英保護,戰戰兢兢,倖免無事。(《明史》卷三〇八《馬士英傳》) 弘光元年五月,清軍進軍江南,牧齋率文班諸臣迎降。南京其他大員送清豫王的禮物動不動就值萬兩銀子,牧齋要表示自己的廉潔,送的禮最薄,這份禮單照抄如下: 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臣錢謙益百叩首謹啟上貢 計:開鎏金壺一具法琅銀壺一具蟠龍玉杯一進宋制玉杯一進天鹿犀杯一進夔龍犀杯一進葵花犀杯一進芙蓉犀杯一進法琅鼎杯一進文玉鼎杯一進法琅鶴杯一對銀鑲鶴杯一對宣德宮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陽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百子宮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蘇扇四十柄銀鑲象箸十雙 順治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臣錢謙益 據目見的人說,牧齋親自捧帖入府,叩首階下,向豫王陳說,豫王很高興,接待得不錯。(《說苑》本《牧齋遺事》) 不但第一個迎降,牧齋還派人到蘇州大貼告示說:「大兵東下,百萬生靈,盡為齏粉,招諭之舉,未知闔郡士民,以為是乎非乎?便乎不便乎?有智者能辨之矣。如果能盡忠殉節,不聽招諭,亦非我之所能強也。聊以一片苦心與士民共白之而已。」又寫信給常熟知縣曹元芳勸降:「主公蒙塵五日後,大兵始至,秋毫無犯,市不易肆。卻恐有舟師入越,則吳中未免先受其鋒。保境安民之舉,不可以不早也。犧牲玉帛待於境上,以待強者而庇民焉,古之人行之矣。幸門下早決之。想督台自有主持。亡國之臣,求死不得,邑中怨家必攘臂而魚肉之矣,恐亦非便計也,如何?」(《趙水部雜誌》)在主俘國破的時候,他不但為敵作倀,招降父母之邦,還念念不忘他家鄉那份產業,這封信活畫出賣國賊那副嘴臉。 所說「求死不得」是鬼話,他自己曾告訴人,當時寵妾柳如是勸他殉國,他遲疑不肯,柳如是發急,以身作則,奮身自沉,被侍兒抱住。他何曾求過死?連小老婆勸他死也不肯,怎麼會「不得」!(顧芩《河東君傳》,案顧雲美也是牧齋的友人,牧齋曾為撰《雲陽草堂記》,見《有學集》卷二六) 牧齋降清後,一意要為清朝立功,時潞王寄居杭州,牧齋又寄書誘降,騙說只要歸順,就可保住爵土。浙江巡撫張秉貞得信,要挾潞王出降,潞王合家被俘北上(《說苑》本《牧齋遺事》)。牧齋自以為大功既就,而且聲名滿天下,這次入閣該不成問題了,興沖沖揚鞭北上,左等右等,等到順治三年正月,才發表作禮部侍郎管秘書院事,充修《明史》副總裁,不禁大失所望。苦苦挨了半年,又被劾奪職回籍閑住,榮進了一輩子,狀元巴不到,閣老爬不上,落得身敗名裂,「昔去幸寬沉白馬,今歸應悔賣盧龍」!(《說苑》和《痛史》本《牧齋遺事》) 牧齋到底悔了沒有呢?這頭不著巴那頭,清朝不要,再投明朝,《順治東華錄》記: 五年四月辛卯,鳳陽巡撫陳之龍奏:自金逆(聲桓)之叛,沿海一帶與舟山之寇,止隔一水。故密差中軍各將稽察奸細,擒到偽總督黃毓祺,搜獲銅鑄偽關防一顆,反詩一本,供出江北富党薛繼周等,江南王覺生、錢謙益、許念元等,見在密諮拿緝。得旨:黃毓祺著正法,其……錢謙益等馬國柱嚴飭該管官訪拿。 據《貳臣傳·乙編》牧齋這次吃官司也是被人告密的,告密人叫盛名儒: 以錢謙益曾留黃毓祺宿其家,且許助資招兵。詔總督馬國柱逮訊。謙益至江寧,訴辯:「此前供職內院,邀沐恩榮,圖報不遑。況年已七十,奄奄餘息,動履借人扶掖,豈有他念。」哀籲問官乞開脫。會首告謙益從逆之盛名儒逃匿不赴質,毓祺病死獄中。乃以毓祺與謙益素不相識定讞。馬國柱因疏言:「謙益以內院大臣歸老山林,子侄三人新列科目,榮幸已極,必不喪心負恩。」於是得釋歸。 這次獄事,一直到順治六年春才告結束。同年七月十五日,同縣瞿式耜的家人派家童到桂林去看永曆帝的桂林留守牧齋的門生瞿式耜。牧齋腳踏兩頭船,帶一封密信給他,九月十六日到達,這封密信被節引在式耜的《報中興機會事疏》中(《瞿忠宣公集》卷五),牧齋指陳當前軍事形勢,列出全著要著急著。還報告清軍將領動態,和可能反正的武裝部隊。式耜的案語說: 臣同邑舊禮臣錢謙益寄臣手書一通,累數百言,絕不道及寒溫家常字句,唯有忠驅義感,溢於楮墨之間。蓋謙益身在虜中,未嘗須臾不念本朝,而規畫形勢,了如指掌,綽有成算。 有了這件文字,加上瞿留守的證明,萬一明朝恢復天下,看在地下工作的份上,大學士的座位,這一回總該坐得上去了吧? 一年後,清軍攻下桂林,瞿式耜不屈,慷慨赴義。清人修《明史》,大傳的最後一位,便是牧齋早年的門生瞿式耜。這師生二人,在民族興亡,國家存滅的嚴重關頭,一個經不住考驗,作了兩朝領袖,名教罪人。一個通過考驗,成了明朝的孤臣孽子,忠臣烈士。牧齋地下有知,怕也沒面目見到這位高足吧! (原發表于《中國建設》第六卷第五期,一九四八年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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