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劄記(81)_吳晗

八一

　　五　至正鈔法

　　順帝至正十年（1350）丞相脫脫用賈魯議，謀改鈔法[79]。四月己醜，左司都事武祺建議更鈔法，其言曰：「鈔法自世祖時已行之後，除撥支料本倒易昏鈔以布天下外，有合支名目，於寶鈔總庫料鈔轉撥，所以鈔法疏通，民受其利。比年以來，失祖宗元行鈔法本意，不與轉撥，故民間流傳者少，致偽鈔滋多。」詔凡合支名目，於總庫轉支。十月乙未吏部尚書偰哲篤建言立交鈔用錢，命中書省禦史台集賢翰林兩院之臣集議之。其法以楮幣一貫文省權銅錢一千文，楮幣為母，銅錢為子。集賢殿大學士兼國子祭酒呂思誠以為不可，曰：「中統至元，自有母子，上料為母，下料為子，比之達達人乞養漢人為子，皆人類也，是終為漢人之子而已。豈有故紙為父，而以銅為過房兒子者乎！」一坐皆笑。

　　〔[79]葉子奇《草木子》卷三，權衡《庚申外史》：「至正十年，戶部尚書薛世南、武子春知脫脫有意於興作庶事，建言謂至元鈔法經久當變制，宜為中統交鈔法，交鈔貫文與銅錢子母相權並用。脫脫奏用其言，立寶泉提舉司，鑄至正通寶錢。」〕

　　思誠又曰：「錢鈔用法，以虛換實，其致一也。今歷代錢及至正錢、中統鈔及至元鈔、交鈔分為五項。若下民知之，藏其實而棄其虛，恐非國之利也。」偰哲篤、武祺又曰：「至元鈔多偽，故更之爾。」思誠曰：「至元鈔非偽，人為偽耳。交鈔若出，亦有偽者矣。且至元鈔猶故戚也，家之童稚皆識之矣。交鈔，猶新戚也，雖不敢不親，人未識也，其偽反滋多爾。況祖宗成憲，豈可輕改。」偰哲篤曰：「祖宗法弊，亦可改矣。」思誠曰：「汝輩更法，又欲上誣世皇，是汝又欲與世皇爭高下也。且自世皇以來，諸帝皆諡曰孝，改其成憲，可謂孝乎！」偰哲篤曰：「錢鈔兼行何如？」思誠曰：「錢鈔兼行，輕重不倫，何者為母，何者為子？」偰哲篤忿曰：「我等策既不可行，公有何策？」思誠曰：「我有三字策，曰行不得，行不得。」思誠歸臥不出。遂定更鈔之議而奏之。

　　十一月己巳，下詔雲：「朕聞帝王之治，因時制宜，損益之方，在乎通變。唯我世祖皇帝建元之初，頒行中統交鈔，以錢為文，雖鼓鑄之規未遑，而錢幣兼行之意已具。厥後印造至元寶鈔，以一當五，名曰子母相權，而錢實未用。曆歲滋久，鈔法偏虛，物價騰踴，奸偽日萌，民用匱乏。爰詢廷臣，博采輿論，僉謂拯弊，必合更張。其以中統交鈔一貫文省權銅錢一千文，准至元寶鈔二貫，仍鑄至正通寶錢，與歷代銅錢並用，以實鈔法。至元寶鈔通行如故，子母相權，新舊相濟，上副世祖立法之初意。」十一年置寶泉提舉司，掌鼓鑄至正通寶錢：小平錢，折二錢，當三錢、當五錢、當十錢凡五品。印造交鈔，令民間通用。（《元史》卷四二《順帝紀》，卷九七《食貨志·鈔法》，卷一八五《呂思誠傳》；奧平昌洪《東亞泉志》卷一一）

　　至正新法行，議者多不以為長計。王禕雲：「頃歲以中統交鈔重其貫陌，與至元寶鈔相等並行，京師複鑄至正新錢，使配異代舊錢，與二鈔兼用。其意殆將合古而達今，而不知適以起天下人心之疑。夫中統本輕，至元本重，二鈔並行，則民必取重而棄輕。鈔乃虛文，錢乃實器，錢鈔兼用，則民必舍虛而取實。故自變法以來，民間或爭用中統，或純用至元，好惡不常。以及近時，又皆絕不用二鈔，而唯錢之是用。而又京師鼓鑄尋廢，所鑄錢流布不甚廣，於是民間所用者悉異代之舊錢矣。二鈔者國家之所用，而民則以為棄物而弗之用，舊錢者國家未嘗專以為用，而民爭相寶愛而用之。是天下之民反操國家之柄，而國家之命已下制於民，泉貨之弊，莫此時為甚矣。」（《王忠文公集》卷一二《泉貨議》）時物價騰踴，價逾十倍。又值海內大亂，軍儲供給，賞賜犒勞，每日印造，不可數計，舟車裝運，軸轤相接，交料之散滿人間者，無處無之。昏軟者不復行用。京師料鈔十錠，易鬥粟不可得（《元史》卷九七《食貨志·鈔法》）。

　　壬辰癸巳間（1252-1253）鈔法艱澀，乙未（1355）將絕於用，遂有觀音鈔、畫鈔、折腰鈔、波鈔、熝不爛之說：觀音鈔者描不成，畫不就，如觀音美貌也；畫者如畫也；折腰者折半用也；波者俗言急走，謂不樂受即走去也；熝不爛者如碎絮筋査也（孔齊《至正直記》卷一）。十六年三月辛巳，命中書平章政事帖裡帖木兒、參知政事成遵等議鈔法（《元史》卷四四《順帝紀》）。時民間已絕不以鈔交易（《至正直記》卷一），所在郡縣皆以物貨相貿易，公私所積之鈔遂俱不行，人視之若弊楮，而國用由是遂乏矣（《元史》卷九七《食貨志·鈔法》）。十七年四月丙辰，京師立便民六庫，倒易昏鈔（《元史》卷四五《順帝紀》）。庫立而無有以昏鈔來易者。又鑄至正之寶大錢以權鈔，背書權鈔五分，權鈔一錢、權鈔一錢五分、權鈔二錢五分、權鈔五錢，凡五品。五分者為至元鈔十文，一錢者二十文，一錢五分者三十文，二錢者四十文，二錢五分者五十文，五錢者一百文。而錢鈔皆不行（奧平昌洪《東亞泉志》卷一一）。又罷寶泉提舉司（權衡《庚申外交》）。民皆以變鈔法咎丞相脫脫，為《醉太平小令》一闋雲：「堂堂大元，奸佞擅權，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官制濫，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鈔買鈔，何曾見？賊做官，官作賊，混賢愚，哀哉可憐！」自京師以至江南，人人能道之（《輟耕錄》卷二三）。

　　葉子奇論至正鈔法雲：「元世祖中統至元間立鈔法，行之四五十年。中統以費工本多，尋不印行。獨至元鈔通行，用以權百貨輕重，民甚便之。至正間丞相脫脫當承平無事，入邪臣賈魯之說，欲有所建立以求名於後世，別立至正交鈔，料既寙惡易敗，難以倒換，遂澀滯不行。及兵亂國用不足，多印鈔以賈兵，鈔賤物貴，無所於授，其法遂廢。嗚呼！蓋嘗考之，非其法之不善也，由後世變通不得其術也，元之鈔法，即周漢之質劑，唐之錢引，宋之交會，金之交鈔。當其盛時皆用鈔以權錢。及當衰敗，錢貨不足，止廣造楮幣以為費，楮幣不足以權變百貨，遂澀而不行，職此之由也。必也，欲定鈔法，須使錢貨為之本，如茶鹽之有引，引至則茶鹽立得。使鈔法如此，烏有不行之患哉！當今變法，宜於府縣各立錢庫，貯錢若干，置鈔准錢引之制，如張詠四川行交子之比，使富室主之，引至錢出，引出錢入，以錢為母，以引為子，子母相權，以制天下百貨，出之於貨輕之時，收之於貨重之日，權衡輕重，與時宜之，未有不可行之理也。譬之池水所入之溝，與所出之溝相等，動盪流通而血脈常活也。借使所入之溝雖通，所出之溝既塞，則水死而不動，唯有漲漏浸淫而有濫觴之患矣。此其理也。當時不知，徒知嚴刑驅窮民以必行，所以刑愈嚴而鈔愈不行，此元之所以卒無術而亡也。」（《草木子》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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