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劄記(77)_吳晗

七七

　　二　中統交鈔，元寶鈔

　　世祖中統元年（1260）七月丙子，詔造中統元寶交鈔（《元史》卷四《世祖紀》），亦名通行交鈔。以絲為本，以革諸路行用鈔法之弊也（《元文類·經世大典序錄·賦典·鈔法）。自此制鈔之權始專屬於朝廷。其制每錢五十兩易絲鈔一千兩[74]。諸物之直，並從絲例（《元史》卷九三《食貨志·鈔法》）。是年十月，又印造諸路通行中統元寶鈔，以銀為本。「其文以十計者四，曰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以百計者三，曰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以貫計者二，曰一貫文，二貫文。每一貫同交鈔一兩，二貫同白銀一兩。又以文綾織為中統銀貨，其等有五：曰一兩，二兩，三兩，五兩，十兩。每一兩同白銀一兩。而銀貨蓋未及行雲。」（同上）

　　〔[74]《經世大典序錄·賦典鈔法》《元史·食貨志·鈔法》《新元史·食貨志·鈔法》並同。疑均有誤，說詳後文《釋錠》。〕

　　元寶鈔以文貫為名，與錢相權，顧當時並不以錢為通貨[75]。說者因附會以陰陽讖諱之說，謂世祖以錢幣問參預中書省事劉秉忠，秉忠曰：「錢用於陽，楮用於陰，華夏陽明之區，沙漠幽陰之域，今陛下龍興朔漠，居臨中夏，宜用楮幣，使子孫世守之，若用錢，四海且將不靖。」遂絕不用錢（陶宗儀《輟耕錄》卷二）。元末鑄至正新錢，議者謂：「廢錢而用鈔，實祖宗之成憲，而於術數之說為有符。今為用錢，無乃稽之典憲，證之圖讖，有相乖違者乎？」（王禕《王忠文公集》卷一二《泉貨議》）說雖不經，元人實深信之。然北魏契丹俱起朔漠，俱不用楮幣也。權秉忠語意，或以元帝國橫貫歐亞，版圖廣漠，銅錢笨重，運輸弗便，鈔幣利於輕齎遠涉，為統一帝國經濟之利器，為使其言得行，故以陰陽之說文之歟？

　　〔[75]世祖以後歷朝所鑄錢，如世祖朝之大朝通寶錢，大朝通寶銀錢，至元通寶錢，至元通寶蒙古新字錢。成宗之元貞通寶錢、銀錢、折二錢、蒙古新字折二錢，大德通寶錢、折二錢、蒙古新宇當三錢。仁宗之皇慶元寶錢、銀錢、皇慶通寶錢、延祐元寶錢、延祐三年大昊天寺錢。英宗之至治元寶錢、至治通寶錢。泰定帝之泰定通寶錢、致和元寶錢。文宗之天曆元寶錢、至順元寶錢、至順通寶錢。順帝之元統元寶錢、至元通寶錢、至元戊寅香般錢、普慶寺寶等錢。後二者蓋以備佈施佛寺之用，為菩薩供養錢，非民間通用之貨幣也。說詳日人奧平昌洪《東亞泉志》卷一一。〕

　　中統鈔之規模制度，多出於王文統。世祖立中書省以總內外百官之政，首擢文統為平章政事，委以更張庶務。立十路宣撫司，示以條格，欲差發辦而民不擾，鹽課不失常額，交鈔無致阻滯，因定交鈔法，不限年月，諸路通行，賦稅並聽收受。元之立國規模制度，世謂出於文統之功為多（《元史》卷二〇六《王文統傳》）。佐之者有楊湜，中統元年辟為中書椽。「中書省初立，國用不足。湜論鈔法，宜以榷貨制國用，朝廷從之，因俾掌其條制」焉（《元史》卷一七〇《楊湜傳》）。

　　新鈔行，舊行用銀鈔廢不用。新鈔以金銀為本，本至乃降新鈔。時真定金銀已為莊聖皇太后起赴上京，真定無鈔本，新鈔不可得。舊行用銀鈔流布於外者八千餘貫，以新鈔行，舊鈔之價頓虧，公私囂然，不知措手。宣撫使劉肅建三策：一曰仍用舊鈔；二曰新舊兼行；三曰以新鈔如數易舊鈔。布魯海牙亦遣幕僚邢澤往謁平章王文統曰：「昔奉太后旨，金銀悉送呈上京。真定南北要衝之地，居民商賈甚多。今舊鈔既罷，新鈔不降，何以為政？且以金銀為本，豈若以民為本。又太后之取金帛，以賞推戴之功也。其為本也，不亦大乎！」中書從肅第三策，立降鈔五千錠。民賴以便。（蘇天爵《元朝名臣事略》卷一〇《尚書劉文獻公墓碑》；《元史》卷一六〇《劉肅傳》，卷一二五《布魯海牙傳》）

　　二年正月癸酉，中書省為發下中統元寶交鈔榜省諭隨路，其文曰：「省府欽依印造到中統元寶交鈔，擬于隨路宣撫司所轄諸路，不限年月，通行流轉。應據酒稅醋鹽鐵等課程，並不以是何諸科名差發內，並行收受。如有諸人齎元寶交鈔，從便卻行赴庫倒換白銀物貨，即便依數支發，並不得停滯。每兩止納工墨鈔三分外，別無克減添答錢數，照依下項擬定元寶交鈔體例行用。如有沮壞鈔法之人，依條究治施行。一、諸路通行中統元寶，街下買賣金銀絲絹段匹斛㪷一切諸物，每一貫同鈔一兩，每兩貫同白銀一兩行用，永為定例，並無添減。一、各路元行舊鈔並白帖子，止勒元發官司庫官人等依數收倒，毋致虧損百姓，須管日近收倒盡絕，再不行使。」二月，時鈔法初行，唯恐澀滯，公私不便，中書省官日與提舉司官，及采眾議，深為講究利病所在。其法大約隨路設立鈔庫，如發鈔若干，隨降銀貨，即同見銀流轉，據倒到課銀，不以多寡，即裝垛各庫作本，使子母相權，准平物估，鈔有多少，銀本常不虧欠。至互易銀鈔，及以昏換新，除工墨出入正法外，並無增減。又中間關防庫司，略無少弊，所納酒醋稅鹽引等課程大小一切差發，一以元寶為則，其出納者雖昏爛並令收受。十道宣撫司管限三日午前，將彼中鈔法有無底滯，及物價低昂，與鈔相礙，與民有損者，畫時規措有法以制之。在都總庫印到料鈔，不以多寡，除支備隨路庫司關用外，一切經費，雖緩急不許動支借貸。其錢貫顯印鈔面，將來以錢鈔互為表裡。時周歲包銀所入六萬餘錠，省議以為若印至百萬錠，所獲鈔息，可盡免天下包差，蓋以平准買易諸物，一歲民間毀廢不貲，皆為官息也。鈔法之利有七：艱得，一也；經費省，二也；銀本嘗足不動，三也；偽造者少，四也；視鈔重于金銀，五也；日實不虛，六也；百貨價平，七也（王惲《中堂事記》卷上）。五月辛未，省議欲以元寶鈔背用關防印志，既而議不便，但令比戶粉壁嚴偽造之禁，從宣撫使楊果議也。（《中堂事記》卷中）

　　負責流通鈔法之官司，在京則以戶部主其事，戶部尚書掌貢賦出納之經，金幣轉通之法。中統三年三月命戶部尚書劉肅專職鈔法，平章政事賽音楞德齊兼領之（《元史》卷五《世祖紀》）。其屬有寶鈔總庫、印造寶鈔庫，有燒鈔東西二庫，分司貯藏印造及燒毀昏鈔之責（《元史》卷八五《百官志》）。計官吏俸給，內府供用，各王歲賜出支若干，天下日收稅課若干，各銀場窯冶日該課程若干，斂發有方，周流不弊（《明宣宗實錄》卷五《洪熙元年閏七月甲寅範濟疏》）。印造支發，歲有經數（《經世大典序錄·賦典·鈔法》）。在外則有諸路寶鈔提舉司。中統三年以楊湜為諸路交鈔都提舉（《元史》卷一七〇《楊湜傳》）。至元八年（1271）十一月，廢司（《元史》卷七《世祖紀》）。九年五月立和林轉運司，以小雲失別為使，兼提舉交鈔使。十七年三月立畏吾兒境內交鈔提舉司。二十年三月立畏吾兒交鈔庫。二十四年八月置江南四省交鈔提舉司。十月立陝西寶鈔提舉司（《元史》卷一四）。又立平准行用庫，庫掌貿易金銀，平准鈔法，安定物價，使相依准，不至低昂。中統四年五月詔立燕京平准庫，至元元年正月立諸路平准庫，仍給鈔一萬二千錠為鈔本（《元史》卷九三《食貨志·鈔法》）。人民持鈔可赴庫兌取金銀，亦可以金銀易鈔。凡鈔之昏爛者，至元二年委官就交鈔庫以新鈔倒換，一兩除工墨錢三分，三年減為二分，二十二年複增如故。其貫伯分明，微有破損者並令行用，違者罪之。所倒之鈔庫官據日逐換數目，即便退印，每季各路就令納課正官解赴省部焚毀，隸行省者就焚之（同上）。

　　大德二年（1298）戶部定昏鈔為二十五樣（《元典章》卷二〇《戶部》六《昏鈔》）。泰定二年（1325）又定焚毀之所，皆以廉訪司監臨。隸行省者行省官同監（《元史》卷九三《食貨志·鈔法》）。其印鈔局之臨時設立於地方者，至元十三年（1276）閏三月，以伐宋供給江南軍儲，置宣慰司于濟甯路，掌印造交鈔。六月又置行戶部於大名府，掌印造交鈔，通江南貿易。次年七月並罷（《元史》卷九《世祖紀》）。順帝至正十八年（1358）二月以陝西軍旅事劇務殷，去京師道遠，供費艱難，分戶部寶鈔庫等官置局印造寶鈔，仍令諸路撥降鈔本，俾平准行用庫倒易昏幣，布於民間（《元史》卷四五《順帝紀》），皆非常制也。鈔之流通遍全國，至元六年（1269）八月丙申，以沙肅州鈔法未行，降詔諭之（《元史》卷六《世祖紀》）。雲南以俗用貝，特許鈔貝參用。至元十三年（1276）正月，雲南行省賽典赤言：「雲南貿易與中州不同，鈔法實所未諳，莫若以交會子，公私通行，庶為民便。」從之（《元史》卷九《世祖紀》）。大德九年（1305）十一月，以鈔萬錠給雲南行省，令與貝參用。其貝非出本土者，同偽鈔論（《元史》卷二一《成宗紀》）。江南原行交子會子，至元十二年（1275）二月，議以中統鈔易宋交會。十七年（1280）六月，江淮等處頒行鈔法，廢宋銅錢不用（《元史》卷二〇五《阿合馬傳》，卷一一《世祖紀》）。

　　元寶鈔最低者為十文，民間交易不便。至元十二年二月又添造厘鈔，其例有三：曰二文、三文、五文。十五年以厘鈔不便於民，覆命罷印。初鈔印用木為板，十三年鑄銅易之。（《元史》卷九三《食貨志·鈔法》）

　　鈔之印發，歲有經數。其收也，有酒醋稅鹽鐵門攤等課程。中統四年三月，詔諸路包銀以鈔輸納，其絲料入本色，非產絲之地亦聽以鈔輸納。凡當差戶包銀鈔四兩[76]，每十戶輸絲十四斤，漏籍老幼鈔三兩、絲一斤（《元史》卷五《世祖紀》）。十七年十一月，中書省臣議流通鈔法凡賞賜宜多給幣帛，課程宜多收鈔。制曰可（《元史》卷一一《世祖紀》）。十九年十一月，中書左丞耶律鑄言：「前奉詔殺人者死，仍征燒埋銀五十兩，後止征鈔二錠，其事太輕，宜征鈔四錠。」從之（《元史》卷一二）。元貞元年（1295）七月詔江南地稅輸鈔（《元史》卷一八《成宗紀》）。其出也，以為官吏軍人俸餉，以為宗藩戚裡賞賜，以為常平倉本（《元史》卷一二《世祖紀》），以為驛站經費，以之買馬，以之賑荒，以之和買，以之營造。舉凡朝廷一切經費出入，無不以鈔為准。至民間市井貿易亦一以鈔。朝廷視鈔重，立法周，民間以朝廷重之也，亦從而重之，故鈔周遍帝國，北窮朔漠，西貫中亞，通流無阻[77]。

　　〔[76]《元史》卷五《世袓紀》。《元朝名臣事略》卷四《平章魯國文貞公神道碑》：「或請加包銀江南，公曰：『包銀出於河朔未平……至憲廟定制戶率賦銀四兩，中統唯聽如數入鈔，實輕其舊之半。』」〕

　　〔[77]參看沙海昂注、馮承鈞譯《馬可波羅行紀》第九十五章《大汗用樹皮所造之紙幣通行全國》〕

　　鈔雖為朝廷法定之貨幣，然前代舊錢及金銀仍流通民間。中統三年七月，敕私市金銀，應支錢物，止以鈔為准（《元史》卷五《世祖紀）。至元二十年六月，申嚴私易金銀之禁。二十一年十一月，定金銀價，禁私自回易，官吏奉行不虔者罪之（《元史》卷一二）。至元十四年四月，禁江南行用銅錢。十七年正月，詔括江淮銅及銅錢銅器。二十二年二月九日，詔天下拘收銅錢（《元史》卷一三《世祖紀》）。凡此皆所以保障鈔法之通行也。又定制偽造者斬，首告者賞銀五定，仍給犯人家產，刊於鈔面。至元十四年十一月，凡偽造寶鈔，同情者並處死，分用者減死杖之，具為令（《元史》卷一〇）。同情謂「起意底，雕板底，印鈔底，抄紙底，項科號底，家裡安藏著印底，收買顏色物料底」（《元典章》卷二〇《戶部》六《偽鈔》）。立法不可謂不重，然偽造者仍不為絕跡，刑獄滋蔓，累及無辜，則以大利所在，眾爭麗法以趨之也。

　　王文統以罪誅。中統三年回紇人阿合馬以幹敏登政府，掌財賦之任。阿合馬死於至元十九年，言利訖秋毫，顧唯事搜括，為朝廷斂怨。文統所創制之鈔法，甫二十年而遂大壞，貶值至十分之一，物重鈔輕，大為時弊。究其所以，蓋有四端：「自至元十三年以後，據各處平准庫倒到金銀，並元發下鈔本，節次盡行起訖，自廢銀鈔相權大法。此致虛，一也。鈔法初立時，將印到鈔料，止是發下隨路庫司換易爛鈔，以新行用外，據一切差發課程內支使，故印造有數，儉而不溢，得權其輕重。令內外相制，以通流錢法為本，致鈔常艱得；物必待鈔而後行，故鈔常重。繼則印發無算，一切度支，雖千萬定，一于新印料鈔內支發，有出無入。其無本鈔數，民間既多而易得，物因湧貴而難買。此致虛，二也。又總庫行錢人等，物未收成，預先定買，唯恐或者先取，故視鈔輕易添買。物重幣輕，多此之由。此致虛，三也。又外路行用庫庫令庫子人等，私下倒易，多取工墨，以圖利息，故百姓昏鈔到庫，不得畫時回換。民間必須行用，故昏者轉昏，爛者愈爛。流傳既難，遂分作等級，其買使物貨等除去昏爛成數搭價，然後肯接。此致虛，四也。（《秋澗集》卷九〇《便民三十五事·論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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