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晗 > 大明興衰三百年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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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衛軍的情形,也和班軍一樣地困於役作。成化時以太監汪直總督團營,此後京軍便專掌於內臣。其他管軍將弁也照例由勳戚充任。在這一群貪婪的太監和紈絝的將弁統率之下,發生了種種弊端:第一是占役,軍士名雖在籍,實際上卻被權貴大官所隱占,替私人做工服役,卻向政府領餉。第二是虛冒,軍籍本來無名,卻被權貴大官硬把家人蒼頭假冒選鋒壯丁名色,月支厚餉。有人領餉,卻無人應役(《明史》卷二六五《李邦華傳》)。第三是軍吏的舞弊,軍士在交替時,軍吏需索重賄,貧軍不能應付,雖然老羸,也只好勉強幹下去。精壯子弟反而不得收練。以此軍多老弱。第四是富軍的賄免,有錢的怕營操徵調,往往賄托將弁,把他擱在老家數中。貧軍雖極疲老,也只能勉強挨命。積此四弊,再加上在營軍士的終年勞作,沒有受訓練的機會,名雖軍士,實則工徒。結果自然營伍日虧,軍力衰耗,走上崩潰的途徑(同上書卷八九《兵志》一)。成化末年京軍缺伍至七萬五千有奇。到武宗即位時,十二團營銳卒僅六萬五百餘人,稍弱者二萬五千。武宗末年給事中王良佐奉敕選軍,按軍籍應當有三十八萬餘人,較明初時已經只剩十分之五,實存者不及十四萬,較原額缺伍至六分之五,較現額也缺伍到五分之三強。可是中選者又只二萬餘人。世宗立,額兵只有十萬七千餘人,實存者僅半。嘉靖二十九年(1550)俺答圍都城,兵部尚書丁汝夔核營伍不及五六萬人,驅出都門,皆流涕不敢前。吏部侍郎王邦瑞攝兵部,疏言: 國初京營勁旅,不減七八十萬,元戎宿將,常不乏人。自三大營變為十二團營,又變為兩官廳,雖浸不如初,然額軍尚三十八萬有奇。今武備積弛,見籍止十四萬餘,而操練者不過五六萬。支糧則有,調遣則無。比敵騎深入,戰守倶稱無軍。即見在軍率老弱疲憊市井遊販之徒,衣甲器械,取給臨時。此其弊不在逃亡而在占役,不在軍士而在將領。蓋提督坐營號頭把總諸官,多世冑紈絝,平時占役營軍,以空名支餉,臨操則肆集市人,呼舞博笑而已。(《明史》卷八九《兵志》一) 到崇禎末年簡直無軍可用。《明史》卷二六六《王章傳》記: 十七年(1644)王章巡視京營,按籍額軍十一萬有奇。喜曰:「兵至十萬,猶可為也。」及閱視,半死者,余冒伍,憊甚,聞炮聲掩耳,馬未馳而墮,而司農缺餉,半歲未發。 即勉強調發出征,也是雇充遊民,名為京軍,實則招募。如崇禎十四年(1641)兵部侍郎吳甡所言: 京營承平日久,發兵剿賊,輒沿途雇充。將領利月餉,遊民利剽敚,歸營則本軍複充伍。(同上書卷二五二《吳甡傳》) 積弊之極,京軍僅存空名。可是,相反地,軍官與日俱增,越來越多。洪武二十五年(1392)京軍軍官的總數是二千七百四十七員,六十幾年後,到景泰七年(1456)突增三萬餘員,較原額加了十一倍。[21]再過十幾年,到成化五年(1469)又增加到八萬餘員,較原額增加了三十倍(同上書卷二十《劉體乾傳》)。正德時嬖佞以傳奉得官,瑣濫最甚。世宗即位,裁汰錦衣諸衛內監局旗校工役至十四萬八千七百人。歲減漕糧百五十三萬二千余石(同上書卷一九〇《楊廷和傳》)。不久又汰去京衛及親軍冗員三千二百人(同上書卷一九六《夏言傳》)。雖然經過這兩次大刀闊斧地裁汰,可是不久又繼續增加:「邊功升授,勳貴傳請,曹局添設,大臣恩蔭,加以廠衛監局勇士匠人之屬,歲增月益,不可勝數」(同上書卷二十《劉體乾傳》)。到萬歷時,神宗倦於政事,大小臣僚多缺而不補,可是武職仍達八萬二千餘員。到天啟時魏忠賢亂政,武職之濫,打破了歷朝的紀錄,連當時人也說:「不知又增幾倍?」[22]軍日減而官日增,軍減而糧仍舊額,國家負擔並不減輕,官增則冗費愈多,國庫愈匱。並且養的是不能戰的軍,添的也是不能戰的官。到崇禎末年,內外交逼,雖想整頓,也來不及了。 【[21]《明史》卷一八〇《張寧傳》:「景泰七年(1456)言:京衛帶俸武職,一衛至二千餘人,通計三萬餘員,歲需銀四十八萬,米三十六萬,他折俸物動經百萬。耗損國儲,莫甚於此。而其間多老弱不嫻騎射之人。」】 【[22]《明史》卷二七五《解學龍傳》:「天啟二年(1622)疏言:國初文職五千四百有奇,武職二萬八千有奇。神祖時文增至一萬六千余,武增至八萬二千餘。今不知又增幾倍?」】 從京軍軍伍的減削情形看,明初到正統可說是京軍的全盛時期。土木之變後,經過於謙一番整頓,軍力稍強,可是額數已大減於舊,可說是京軍的衰落時期。從成化到明末,則如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是京軍的崩潰時期。在全盛時期,明成祖和宣宗六次打蒙古,三次打安南,京軍是全軍中最精銳的一部分。在衰落時期,軍數雖少,還能打仗。到成化以後,京軍雖仍四出征討,卻已沒有作戰能力了。《明史》卷一八〇《曹璘傳》說: 弘治元年(1488)言:諸邊有警,輒命京軍北征。此輩驕惰久,不足用。乞自今勿遣,而以出師之費賞邊軍。 《劉健傳》也說: 弘治十七年(1504)夏,小王子謀犯大同。健言京軍怯不任戰,乞自今罷其役作,以養銳氣。(《明史》卷一八一) 同時的倪嶽則說京軍之出,反使邊軍喪氣,他說: 京軍素號冗怯,留鎮京師,猶恐未壯根本。顧乃輕於出禦,用褻天威。臨陣輒奔,反隳邊軍之功。為敵人所侮。(同上書卷一八三《倪嶽傳》) 這時離開國不過一百四十年,京軍已以冗怯著稱,政府中人異口同聲地以為不可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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