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晗 > 大明興衰三百年 | 上頁 下頁
七八


  §四

  士大夫的另一種娛樂是賭博。顧炎武《日知錄》記:「萬曆之末太平無事,士大夫無所用心,間有相從賭博者。至天啟中始行馬吊之戲,而今之朝士若江南山東幾于無人不為此。」有如韋昭論所雲:「窮日盡明,繼以脂燭,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甚至有「進士有以不工賭博為恥」的情形。吳偉業又記當時有葉子戲:「萬曆末年,民間好葉子戲,圖趙宋時山東群盜姓名於牌而鬥之,至崇禎時大盛。有曰闖,有曰獻,有曰大順,初不知所自起,後皆驗。」[20]縉紳士大夫以縱博為風流,《列朝詩集小傳》記:「福清何士壁跅弛放跡,使酒縱博。」「皇甫沖博綜群籍,通挾凡擊毯音樂博弈之戲,吳中輕俠少年咸推服之。」「萬曆間韓上桂為詩多倚待急就,方與人縱談大噱,呼號飲博,探題立就,斐然可觀。」此風漸及民間,結果是如沈德符所說:「今天下賭博盛行,其始失貨財,甚則鬻田宅,又甚則為穿窬,浸成大夥劫賊,蓋因本朝法輕,愚民易犯。」[21]

  【[20]《綏寇紀略》卷一二。】
  【[21]《野獲編補遺》卷三。】

  自命清雅一點的則專務搜古董,巧取豪奪:「嘉靖末年海內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園亭教歌舞之際,間及古玩。如吳中吳文恪之孫,溧陽史尚寶之子,皆世藏珍秘,不假外索。延陵則稽太史應科,雲間則朱太史大韶,攜李項太學,錫山安太學華戶部輩不吝重資收購,名播江南。南部則姚太史汝循、胡太史汝嘉亦稱好事。若輩下則此風稍遜,唯分宜嚴相國父子、朱成公兄弟並以將相當途,富貴盈溢,旁及雅道,於是嚴以勢劫,朱以貨賄,所蓄幾及天府。張江陵當國亦有此嗜。董其昌最後起,名亦最重,人以法眼歸之。」[22]年輕氣盛少肯讀書的則組織文社,自相標榜,以為名高。《消夏閑記》下:「文社始於天啟甲子張天如等之應社……推大訖于四海。於是有廣應社,複社,雲間有幾社,浙江有聞社,江北有南社,江西有則社,又有曆亭席社,昆陽雲簪社,而吳門別有羽朋社,武林有讀書社,山左有大社,僉會于吳,統於複社。」以譏彈罵詈為事,黃宗羲譏為學罵,他說:「昔之學者學道者也,今之學者學罵者也。矜氣節者則罵為標榜,志經世者則罵為功利,讀書作文者則罵為玩物喪志,留心政事者則罵為俗吏,接庸僧數輩則罵考亭為不足學矣,讀艾千子定待之尾,則罵象山陽明為禪學矣。濂溪之主靜則盤桓於腔子中者也,洛下之持敬則曰是有方所之學也。遜志罵其學誤主,東林罵其黨亡國,相訟不決,以後息者為勝。」[23]老成人物則偽標講學,內行不修。艾南英《天傭子集》曾提及江右士夫情形:「敝鄉理學之盛,無過吉安,嘉隆以前,大概質行質言,以身踐之。近歲自愛者多而亦不無仰愧前哲者。田土之訟,子女之爭,告訐把持之風日有見聞,不肖視其人皆正襟危坐以持論相高者也。」[24]

  【[22]《野獲編》卷二六。】
  【[23]《南雷文案》卷一七。】
  【[24]艾南英:《天傭子集》卷六,《複陳怡雲公祖書》。】

  仕宦階級有特殊地位,也自有他們的特殊風氣。《小柴桑喃喃錄》卷下說:「士大夫膏肓之病,只是一俗,世有稍自脫者即共命為迂為疏為腐,於是一入仕途,則相師相仿,以求入乎俗而後已。如相率而飲狂泉,亦可悲矣。」在這情形的社會,謝肇淛說得最妙:「燕雲只有四種人多,奄豎多於縉紳,婦女多於男子,倡伎多於良家,乞丐多於商賈。」[25]

  【[25]《五雜俎》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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