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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錢謙益《牧齋初學集》卷八五《記清明上河圖卷》:

  嘉禾譚梁生攜《清明上河圖》過長安邸中,雲此張擇端真本也。……此卷向在李長沙家,流傳吳中,卒為袁州所鉤致,袁州籍沒後已歸禦府,今何自複流傳人間?書之以求正于博雅君子。天啟二年壬戌五月晦日。

  按長沙即李東陽,袁州即嚴嵩。據此可知這圖的收藏經過是:

  (一)李東陽家藏。
  (二)流傳吳中。
  (三)歸嚴氏。
  (四)籍沒入禦府。

  一百年中流離南北,換了四個主人,可惜不知道在吳中的收藏家是誰。推測當分宜籍沒時,官中必有簿錄,因此翻出《勝朝遺事》所收的文嘉《鈐山堂書畫記》,果然有詳細的記載,在《名畫部》宋有:張擇端《清明上河圖》。

  圖藏宜興徐文靖(徐溥)家,後歸西涯李氏(東陽),李歸陳湖陸氏,陸氏子負官緡,質于昆山顧氏,有人以一千二百金得之。然所畫皆舟車城郭橋樑市廛之景,亦宋之尋常畫耳,無高古氣也。

  按田藝蘅《留青日劄》嚴嵩條記嘉靖四十四年(1565)八月抄沒清單有:

  石刻法帖三百五十八冊軸,古今名畫刻絲納紗紙金繡手卷冊共三千二百零一軸。內有……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乃蘇州陸氏物,以千二百金購之,才得其贗本,卒破數十家。其禍皆成于王彪、湯九、張四輩,可謂尤物害民。

  這一條記載極其重要,它所告訴我們的是:

  (一)《清明上河圖》乃蘇州陸氏物。
  (二)其人以千二百金問購,才得贗本,卒破數十家。
  (三)諸家記載中之湯裱褙或湯生行九,其同惡為嚴氏鷹犬者有王彪、張四諸人。

  考陳湖距吳縣三十里,屬蘇州。田氏所記的蘇州陸氏當即為文氏所記之陳湖陸氏無疑。第二點所指明的也和文氏所記吻合。由蘇州陸氏的淵源,據《鈐山堂書畫記》:「陸氏子負官緡,質于昆山顧氏。」兩書所說相同,當屬可信。所謂昆山顧氏,考《昆新兩縣合志》卷二〇《顧夢圭傳》:

  顧懋宏字靖甫,初名壽,一字茂儉,潛孫,夢圭子。十三補諸生,才高氣豪,以口過被禍下獄,事白而家壁立。依從父夢羽蘄州官舍,用蘄籍再為諸生。尋東還,遊太學,舉萬曆戊子鄉薦。授休寧教諭,遷南國子學錄,終莒州知州。自劾免。築室東郊外,植梅數十株吟嘯以老。

  按夢圭為嘉靖癸未(1523)進士,官至江西布政使。他家世代做官,為昆山大族。其子懋宏十三補諸生。嘉靖四十一年(1562)五月嚴嵩事敗下獄,四十四年(1565)三月嚴世蕃伏誅,嚴氏當國時代恰和懋宏時代相當,由此可知傳中所謂「以口過被禍下獄,事白而家壁立」一段隱約的記載,即指《清明上河圖》事,和文田兩家所記相合。

  這樣,這圖的沿革可列成:

  (一)宜興徐氏。
  (二)西涯李氏。
  (三)陳湖陸氏。
  (四)昆山顧氏。
  (五)袁州嚴氏。
  (六)內府。

  在上引的史料中,最應注意的是《鈐山堂書畫記》。因為文嘉家和王世貞家是世交,他本人也是王世貞好友之一。他在嘉靖四十四年(1565)應何賓涯之召檢閱籍沒入官的嚴氏書畫,到隆慶二年(1568)整理所記錄成功這一卷書。時世貞適新起用由河南按察副使擢浙江布政使司左參政分守湖州。假如王氏果和此圖有關係,並有如此悲慘的故事包含在內,他決不應故沒不言!

  在以上所引證的《清明上河圖》的經歷過程中,很顯明安插不下王忬或王世貞的一個位置。那麼,這圖到底是怎樣才和王家在傳說中發生關係的呢?按《弇州山人四部稿續稿》卷一六八《清明上河圖》別本跋: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有真贗本,餘均獲寓目。真本人物舟車橋道宮室皆細於發,而絕老勁有力,初落墨相家,尋籍入天府為穆廟所愛,飾以丹青。

  贗本乃吳人黃彪造,或雲得擇端稿本加刪潤,然與真本殊不相類,而亦自工致可念,所乏腕指間力耳,今在家弟(世懋)所。此卷以為擇端稿本,似未見擇端本者。其所雲於禁煙光景亦不似,第筆勢遒逸驚人,雖小麄率,要非近代人所能辦,蓋與擇端同時畫院祗候,各圖汴河之勝,而有甲乙者也。吾鄉好事人遂定為真稿本,而謁彭孔嘉小楷,李文正公記,文徵仲蘇書,吳文定公跋,其張著、楊准二跋,則壽承、休承以小行代之,豈惟出藍!而最後王祿之、陸子傅題字尤精楚。陸於逗漏處,毫髮貶駁殆盡,然不能斷其非擇端筆也。使畫家有黃長睿那得爾?

  其第二跋雲:

  按擇端在宣政間不甚著,陶九疇纂《圖繪寶鑒》,搜括殆盡,而亦不載其人。昔人謂遜功帝以丹青自負,諸祗候有所畫,皆取上旨裁定。畫成進禦,或少增損。上時時草創下諸祗候補景設色,皆稱御筆,以故不得自顯見。然是時馬賁、周曾、郭思、郭信之流,亦不致泯然如擇端也。而《清明上河》一圖,曆四百年而大顯,至勞權相出死構,再損千金之值而後得,嘻!亦已甚矣。擇端他圖餘見之殊不稱,附筆於此。

  可知此圖確有真贗本,其贗本之一確曾為世貞愛弟世懋所藏,這圖確曾有一段悲慘的故事;「至勞權相出死構,再損千金之值而後得」。這兩跋都成于萬曆三年(1575)以後,所記的是上文所舉的昆山顧氏的事,和王家毫不相干。這一悲劇的主人公是顧懋宏,構禍的是湯九或湯裱褙,權相是嚴氏父子。

  由以上的論證,我們知道一切關於王家和《清明上河圖》的記載,都是任意捏造,牽強附會。無論他所說的是輞川真跡,是《清明上河圖》,或是黃彪的臨本,或是王鏊家藏本,或是王忬所藏的,都是無中生有。失去事實的根據,當然唐順之或湯裱褙甚至第三人的行譖或指證的傳說,都一起跟著不存在了。

  但是,像沈德符、顧公燮、劉廷璣、梁章钜等人,在當時都是很有名望的學者,沈德符和王世貞是同一時代的人,為什麼他們卻會捕風捉影,因訛承訛呢?

  這原因據我的推測,以為是:

  (一)看不清《四部稿》兩跋的原意,誤會所謂「權相出死力構」是指他的家事,因此而附會成一串故事。
  (二)信任《野獲編》作者的時代和他與王家的世交關係,以為他所說的話一定可靠,而靡然風從,群相應和。
  (三)故事本身的悲壯動人,同情被害人的遭遇,輾轉傳述,甚或替它裝頭補尾,雖悖「求真之諦」亦所不惜。

  次之因為照例每個不幸的故事中,都有一位丑角在場,湯裱褙是當時的名裝潢家,和王、嚴兩家都有來往,所以順手把他拉入做一點綴。

  識畫人的另一傳說是唐順之,因為他曾有疏參王忬的事蹟,王忬之死他多少應負一點責任。到了範允臨的時候,似乎又因為唐順之到底是一代大儒,不好任意得罪,所以在他的劇本——《一捧雪》傳奇中仍舊替回了湯裱褙。幾百年來,這劇本到處上演,劇情的淒烈悲壯,深深地感動了千萬的人,於是湯裱褙便永遠留在這劇本中做一位挨駡的該死丑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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