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譚嗣同 > 譚嗣同集 | 上頁 下頁
一二七


  ▼附錄:先仲兄行述

  兄諱嗣襄,初名嗣彭,字泗生。系出春秋時譚子,以國為氏。自宋為閩人,明季遷今湖南瀏陽縣。曾祖諱經義,贈光祿大夫;妣氏黎、氏李,贈一品夫人。祖諱學琴,贈光祿大夫;妣氏毛,贈一品夫人。父繼洵,光祿大夫,賜進士出身,今甘肅布政使,升任湖北巡撫;妣氏徐,贈一品夫人。咸豐七年九月辛卯,徐夫人夢蛇而生兄。主後從祖,祖父諱學新,縣學附生,贈光祿大夫;妣氏彭,贈一品夫人。兄生四歲,始能言。同治二年侍徐夫人至京師,教以《詩》、《書》,初不在意,及責其默誦,朗朗不失。為陳大旨,略指示,即領悟。然頗選事,好攀登屋脊上,又善騎,揮鞭絕塵,窮馬力然後止。父師約束嚴,終不自戢,鞭撻之餘,隨以嬉笑。或嗤其材劣,或稱其天全,而識者則以為志高才挺,闊達不矜細節也。

  光緒二年,五日之間,徐夫人及伯兄仲姊先後亡。兄哀毀逾恒,而部署喪事,有條不紊。是年,護徐夫人喪歸,親屬歿京師者六人,皆以歸。京師去家幾四千里,林麓之阻,江河之險,南北行者咸惴惴。兄以好弄為人輕,皆懼其不勝任。而兄戒懼翣有虔,祖薦至家,營葬豐儉,不失其宜。卜兆高爽,時促而事舉。前後共葬九棺,久暫有序,厚薄有差,而皆堅實可經久,鄉先生翕然稱之曰才。而向之輕之者,亦稍稍驚異焉。

  四年,光祿公之官甘肅,送於襄陽。時襄陽乏車,載行裝皆挽輅,禦夫亡去。乃並所載於他車,車遲重,禦夫嗟怨不前,俄又亡數人。稅車曠野,彷徨無策。遠見虛車轔轔然來,方謀僦以任重,至則兄遣也。其謀畫周詳,而切中機宜,大率類此。歸理家政,勤敏異常。米鹽錢刀瑣屑之事,儒生或鄙而不為,兄乃並核兼綜,算無遺策,出納棄取,權時之贏絀而消息之,條理粲然,人莫能欺。

  未及十年,增置田百餘畝,益務為慷慨好施,以義自任。嘗言曰:「用財之道,必留有餘,以紆一己之力,乃能補不足,以濟萬物之窮。」從子某學賈折閱,貸數百金償所負。族子某死無以殮,為貸錢治喪。外家貧窘,歲時助之。凡義舉必爭先為人倡,而愛才尤切。秀才陶甄,仰以舉火,頻數不厭。族戚告匱乏者,無弗應。由是獲奇士稱,而忌其才者,竊竊譏議,以為耗祖父業。然所費實自己出,己無所出,不得不稱貸於人。人既以信義重兄,咄嗟之頃,千金立辦,然亦頗負累矣。兩次省親甘肅,均能有所服助。四方函牘,及書記得失,僮僕勤惰,下逮烹飪灑掃之役,莫不親察而詳課之。

  讀書精研義理,不屑為章句之學,工制藝,精密沈鬱,近明大家。偶為詩,輒鮮明可喜,顧不自惜,有作旋棄去。尤究心經世學,與客談天下事,終日不倦。其論海防,主聯絡海軍,首尾一貫。其論通商,以為紅茶出口,洋煙入口,宜皆由官經理。蓋彼所需者茶,價值低昂,權操於彼,而我以困。洋煙之來,既不能止,則當核其出入,使其權亦操於我。可視煙茶之低昂多寡,使兩相當,以定其值。

  其論兵法尤詳,書策所紀戰事,殫思詳討,究其興廢之故,發而為論,皆具卓識。所經山川險阻,指畫形勝,以決主客勝敗之勢。證之古書,詢之父老,以及宿將老兵,若合符節。其於兵制,則主用鄉兵,而以武科所得士為將,以武生為兵,斯兵不勞擇,而武科亦不虛設。十年,法犯閩、粵,當道有民自為戰之議,兄倡義助餉,旋聞議和,遂中止。為之扼腕太息,以為失此機,則長為人役矣。

  三就鄉試不第,十有四年,試罷,發憤出遊。初欲上京師謁選,因乏資,折而至臺灣。臺灣道唐景嵩,戚屬也。以兄進于布政使沈應奎,沈進於巡撫劉銘傳,劉一見奇之,與縱論時事,移晷乃退。明日,即委榷鳳山縣鹽稅。鳳山地居台南,民貧賦重,蒞斯土者,皆視鹽稅為利藪。分局二十有餘,輾轉膠葛,不可究詰。兄語人曰:「數月之間,司榷者三易其人,擇而使我,我必有以報命。」乃嚴約章,杜侵蝕,親會計,勤考核,不數月而弊絕。當道深賞其才,遂留臺灣候補,且欲薦於朝,而以改委台南府鹽務為信,比公牘至,而兄歿矣。

  初,兄至臺灣道署,患寒疾,醫雲無傷。兄笑曰:「吾腎經絕矣,其能久乎?」作書與其弟嗣同曰:「吾一病不起,豈非天乎?願汝善事父,以慰我九原之心。吾別無長物,惟文征明畫,為友人物,當畀還。吾負累已償,有質劑可證。」既而欲移居,挽之不可,蓋不欲歿於官廨,以身累人也。歿之日,猶與賓從笑談,怡然自得。卓午,移居蓬壺書院,逾時而歿。時十有五年五月庚戌也,年三十有三。

  夫聖人不輕言命,惟於顏淵則曰天,于伯牛則曰命。豈不以反諸心無可死之道,而死及之,則誠哉乎其為天命也。昔伯兄之歿也,曰:「吾一病不起,豈非天乎?」今兄亦雲。兄孝友英篤,至性過人,彌留之際,首以老親為念。平生好交遊,重然諾,雖一圖畫之微,瀕死猶恐遺失,以負其初心。聰明才力,顛沛不衰,順受正命,而無偷安畏戀之情,是可以覘其所養矣。羸弱多疾,不徹藥物。自幼至長,每食輒逆。遭遇不偶,居恒忽忽,悲歌感慨,以發其堙鬱之氣。不祥之機,兆於曩昔。稱之曰天,與伯兄皆無愧辭爾。以國子監生充實錄館謄錄,議敘通判。于河南賑捐報捐鹽運使司提舉銜,嗣由新疆巡撫劉錦棠奏保以直隸州知州用。

  妻黎氏,子傳煒,女二人。兄長身玉立,容光照人,目炯炯如岩下電,穎悟絕倫。幼見人圍棋,試下數子,輒勝其偶。臺灣語類鳥音,久客者莫辨,兄數日即能效其言。善詼諧,能言難言之理,往往出人意表。每當朋好聚談,議論風生,四座披靡。好苦思,探索精奧,無微不入。讀書為文,呻吟如病,好學短命,有餘惋焉。其歿也,臺灣大吏歎息不置,沈布政尤惜其才。鄉之長老曰:「未必非一鄉之運也。」嗚呼悲哉!他人且爾,況其親焉者乎。

  叔弟嗣同以喪歸葬于冷水井之原,謹述行誼,俟秉筆者采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