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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寥天一閣文卷一

  (東海褰冥氏三十以前舊學第一種)

  ▼報貝元征書

  元征仁兄:足下無恙。霜英遂徂,撫序曾喟,況乃遠道,雲胡不思?

  昔奉第一書,會尊舅氏王先生辱過,發緘共省,薄言永歎。以謂足下資性卓絕,造德隆崇,出之淵淵,等輩鹹伏。猶尚戢翼天衢,紆步塵鞅,兼抱齊衰之戚,空穀漣洏,同方雅故,疇不鄉風抃唈乎?溯曩歲盍簪之盛,既皆睽迸,王先生複之官山東,於茲朝發,居今談昔,相與不歡而罷。以足下遂當西邁,振策在塗,故不以時報,諒之諒之!

  旋奉第二書,猥荷包蒙,存問周摯,感不可已,所布諸書,分達如旨。爪霖頃上京師,還當畀之。足下改轅河南,允雲勝算,既近尊外舅蔚廬先生之德光,又中原山川純厚,益以自敦其蘊。比當稅息嵩高,敷賦梁苑,一遨一觀,蔑非進道之資矣。然則砭頑之責,足下宜為嗣同肩之,乃反見督耶?謹齋心以俟。

  今奉第三書,忠告讜言,果如私望。然又咎己進止不決,有類讕。夫事有萬端,遇之者一,萬無適形,一有定理。迨遇隨事改,理以赴形,固非立乎其先者所能鉤取逆觀。宦學遐土,去留殆難自由,稱心而言,無嫌參差也。嗣同神形疏放,靡有羈束,恒妄冀不即棄于大雅,時複攻所闕略,饑渴情慉,匪異朝昔,往所酬答,尚未饜其侈心。

  今聞紛擾之規,恢擴宏義,開通鄙懷,不惜降志自責,宛曲引喻,攬察艾蕭,中臣要害,此誠嗣同畢歲營營,期自製而不能者。獲足下毅色呵止,為之滌衷易情,識奮勉之攸在,敢不欽登嘉貺,不慚以忻!特慮意久且懈,違謬厥初,和緩逝而疾複萌,電雷收而震遂泥。素絲何常,惟所染之。故忻者今茲,而慚者來日也。乃若足下自狀,愚以為降志相誘,非其本懷。何者?足下降質純一,夙德堅定,似與嗣同微反,而失亦因之。嗣同失既在此,則足下之失宜在彼矣,此對待之說也。且嗣同之失,往往不自覺,而足下自能省察如此,此又疏密之辨也。訊病推原,然與,不然與?

  夫大《易》觀象,變動不居,四序相宣,匪用其故。天以新為運,人以新為生。湯以日新為三省,孔以日新為盛德,川上逝者之歎,水哉水哉之取,惟日新故也。未生之天地,今日是也;已生之天地,今日是也,亦日新故也。喜怒哀樂,發不中節,不必其乖戾也。方其機已勃興於後,乃其情猶執滯于前,何異鴻鵠翔於萬仞,而羅者視乎藪澤?則勢常處於不及矣。智名勇功,儒者弗重,不必其卑狹也。方其事之終成,即其害之始伏,何異日夜相代乎?前而藏舟,自謂已固,則患且發於無方矣。此又皆不新故也。

  早歲之盛強,晚歲已成衰弱;今日之神奇,明日即化腐臭。道限之以無窮,學造之以不已,庸詎有一義之可概、一德之可得乎?常異善豈一而已,擇之何雲固執?俯仰尋思,因知固執乎此,將以更擇乎彼。不能守者固不足以言戰,不能進者抑豈能長保不退耶?此拳拳服膺之顏子,必待欲罷不能而後純;惟恐有聞之仲氏,且聞何足以臧而後進也。聖人重言性天,非能之而不言,殆亦言之而不能。蓋日新者,行之而後見,泛然言之,徒滋陳跡而已。莊生者,疏人也。然其行文,時近日新,為其自言之而旋自駁之也。

  嗣同之紛擾,殆坐欲新而卒不能新,其故由性急而又不樂小成。不樂小成是其所長,性急是其所短。性急則欲速,欲速則躐等,欲速躐等則終無所得。不得已又顧而之它;又無所得,則又它顧;且失且徙,益徙益失。此其弊在不循其序,所以自紛自擾而無底止也。夫不已者日新之本體,循序者日新之實用,頗思以循序自敕,而以不已贈足下,不已則必不主故常而日新矣。墨墨乎株守,豈有一當哉。然在足下自治甚嚴,自觀甚密,覺萬一有近似於紛擾者。嗣同至愚極妄,以為乃明之未融,非守之不塙。若夫讀書忙亂,少沈潛玩索之味,此病不難醫,苟揮斥著書工文之念,霍然立瘳矣。

  嗣同深感不遺在遠之惠,又恃往日摯愛之雅,妄欲上慕仲、顏贈處之風,下規蘇、李倡和之美,遠取聖賢之所黽勉,近陳彼己之所憂患。竭心盡言,忘其自醜,將以大叩,敢雲淺報。加久凍新煦,品匯向蘇,筋力暢固,視聽精明,興至命筆,已不能休。故曼衍爾爾,世俗箋答,都不復效。惟時時思聞德音,少解獨學岑寂。

  譚嗣同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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