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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地球之治也,以有天下而無國也。莊曰:「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治者,有國之義也;在宥者,無國之義也。□□□曰「在宥」,蓋「自由」之轉音。旨哉言乎!人人能自由,是必為無國之民。無國則畛域化,戰爭息,猜忌絕,權謀棄,彼我亡,平等出;且雖有天下,若無天下矣。君主廢,則貴賤平;公理明,則貧富均。千里萬里,一家一人。視其家,逆旅也;視其人,同胞也。父無所用其慈,子無所用其孝,兄弟忘其友恭,夫婦忘其倡隨。若西書中百年一覺者,殆彷佛《禮運》大同之象焉。蓋國治如此,而家始可言齊矣。然則《大學》言「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非歟?曰:「非也。」□□□曰彼所言者,封建世之言也。封建世,君臣上下,一以宗法統之。

  天下大宗也,諸侯、卿大夫皆世及,複各為其宗。民田受之於上,而其上之制祿,亦以農夫所人為差。此龔定盒所以有《農宗》之作也。宗法行而天下如一家。故必先齊其家,然後能治國平天下。自秦以來,封建久湮,宗法蕩盡,國與家渺不相涉。家雖至齊,而國仍不治;家雖不齊,而國未嘗不可治;而國之不治,則反能牽制其家,使不得齊。於是言治國者,轉欲先平天下;言齊家者,亦必先治國矣。大抵經傳所有,皆封建世之治,與今日事勢,往往相反,明者決知其必不可行。而迂陋之僻儒,輒喜引經據典,侈談古制,妄欲見諸施行,而不悟其不合,良足悼焉。

  或曰「天下至平者無天下,國至治者無國,家至齊者無家,無他,輕滅體魄之事,使人不因於倫常而已矣。然世有娼妓者,非倫常,非非倫常;非以因人,亦非不以因人。禁之歟,抑聽之歟?」曰:體魄之事盡,則自無娼妓,不待禁也。苟其不盡,雖禁不止。子不見西國乎?治化不為不盛,而娼妓日多,卒無術以禁止之,遂成為五大洲通行之風俗。然而既不能禁,即不能柊聽之矣。凡官之於民,如家人父子然,見有不善,力能禁,禁之固善;力不能禁,即當引為己任,而與之同其利害,非可閉塞耳目,置諸不理,以不聞不問,苟焉為自潔也。娼妓亦其一事焉。明知萬不能絕,則胡不專設一官,經理其事?限定地段,毋與良民雜處;限定名額,甯溢毋隱;潔清其居,毋使致疾;整齊其法,毋使虐待;抽取費用,如保險之利,為在事諸人之薪俸。規條燦然,莫能欺遁,而陷溺者亦自有止境。豈非仁政之大者哉?雖然,以論於中國民事,有更大於此者,尚且隔膜坐視,不加喜戚於心,又況娼妓之區區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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