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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談者至不一矣。約而言之,凡三端:曰「學」,曰「政」,曰「教」。學不一,精格致乃為實際;政不一,興民權乃為宜際;至於教則最難言,中外各有所囿,莫能折哀,殆非佛無能統一之矣。言進學之次第,則以格致為下學之始基,次及政務,次始可窺見教務之精微。以言其衰也,則教不行而政敝,政敝而學亡。故言政言學,苟不言教,則等於無用,其政術學術,亦或反為殺人之具。然而求保國之急效,又莫捷於學矣。法之敗於普也,師熸君禽,已無存理,普之力,非不能徑滅之,然卒與言和者,畢士馬克稔知德民之學,遠不逮法,各有強域,猶可拒守,若滅之,則渾然一國,形見勢絀,莫可遁逃,普其終為法奴役,若安以一女子複其國,夫固法之已事矣。故破其國而不敢有,法人之學為之也。故曰:「保國莫捷於學也。」

  萬國公法,兩國開戰之時,於學堂、學會、書院、藏言樓、博物院、天文臺、苗院等,皆視同局外,為炮彈槍子所不到,且應妥為保護。然則其朝廷即不興學,民間亦當自為之,所以自保也。且朝廷無論如何橫暴,終不能禁民使不學,中國之民,惟此權尚能自主,則由此充之,凡已失之權,無不可因此而胥複也。錮水於鍋爐,勿謂水弱也,烈火燔其下,雖針鐵百重,而鍋忙必為汽裂,漲力之謂也。

  豫章之木,勾萌于石罅,勿慮無所容也,日以長大,將漸據石所據之地,石且為之崩離,擠力之謂也。惟學亦具此二力。才智日聰,謀慮日宏,聲氣日通,生計日豈,進無求於人,退無因於己,上而在朝,下而在野,濟濟盈廷,穆穆布列,皆同於學,即皆為學之所攝。發政施令,直舉而措之可也。某某所謂變亦變,不變亦變;某某所謂通亦通,不通亦通。猶意大利之取羅馬城也,初不煩兵刃,直置教皇于不聞不睹,任其自生自死焉耳。閔焉則存之,否則去之,無不在我,彼何能為哉!漲力以除舊,擠力以布新,猗歟休哉,而有學也!

  是以揖讓為征誅,易揭竿斬木為受錄膺圖也;而睊睊思逞,期一泄怨毒於其上者,複何為乎!且民而有學,國雖亡亦可也。無論易何人為之君,必無敢虐之。直君亡耳。視君亡猶易臧獲,於民寧有害焉。故泰西諸國,有此國偶乏其君,乃聘請別國渺不相涉之人以為之君,或竟並數國為一國,如古之英倫三島,瑞典之於挪威,以及所謂聯邦,皆是也。《春秋》之義,天下一家,有分土,無分民。同生地球上,本無所謂國,誰複能此強爾界,糜軀命以保國君之私產,而國遂以無權。國無權,權奚屬?學也者,權之尾閭而歸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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