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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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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教何嘗不可偏治地球哉!然教則是,而所以行其教者則非也。無論何等教,無不嚴事其教主,俾定於一尊,而牢籠萬有,故求智者往焉,求財者往焉,求子者往焉,求壽者往焉,求苦者往焉。由日用飲食之身,而成家人父子之天下,寤寐寢興,靡纖靡巨,人人懸一教主于心目之前,而不敢紛馳於無定,道德所以一,風俗所以同也。中國則不然。府廳州縣,雖立孔子廟,惟官中學中人,乃得祀之;至不堪,亦必納數十金鬻一國子監生,始賴以駿奔執事於其間。農夫野老,徘徊觀望於門牆之外,既不睹禮樂之聲容,複不識何所為而祭之,而已獨不得一與其盛,其心豈不曰:孔子廟,一勢利場而已矣。如此,又安望其教之行哉!且西人之尊耶穌也,不問何種學問,必歸功於耶穌,甚至療一病,嬴一錢,亦必報謝曰:「此耶穌之腸也。」附會歸美,故耶穌龐然而日大,彼西人乃爾愚哉?事教主之道,固應如此也。 中國之所謂儒,不過孔教中之一端而已。司馬遷論六家要指,其微意可知也。而為儒者乃欲以儒蔽孔教,遂專以剝削孔子為務。於治功則曰:「五尺羞稱也。」於學問則曰:「玩物喪志也。」于刑名又以為申、韓刻核,於兵陳又以為孫、吳慘黷,於果報輪回又以為異端邪說,皆所不容。孔子之道,日削日小,幾無措足之地。,小民無所歸命,心好一事祀一神,甚且一人祀一神,泉石屍祭,草木神叢,而異教乃真起矣。 為孔者終不思行其教於民也,漢以後佛遂代為教之,至今日耶又代為教之。為耶者曰:「中國既不自教其民,即不能禁我之代為教。」彼得托於一視同仁,我轉無詞以拒。豈惟無詞以拒,往者諸君子抱亡教之憂,哀號求友,相約建孔子教堂,仿西人傳教之法,偏傳諸愚賤,某西人聞之曰:「信能如是,吾屬教士,皆可歸國矣。」不俉期舉適與愚黔首之旨背戾,故遭禁錮。後雖名為開禁,實則止設一空無所有之官書局,徒增一勢利場而已矣。於力不能拒之耶教,則聽之,且保護之;于衰微易制之孔教,則禁之,且嚴絕之。痛哉痛哉!先聖何辜,生民何辜,乃胥遭夭閼於獨夫民賊之手。其始思壓制其人,則謬為崇奉孔教之虛禮,以安反側;終度積威所劫,已不復能轉動,則竟放膽絕其孔教。此其狠毒,雖蝮蛇鴆鳥,奚以逮此。生其間者,反不如汪洋恣肆於異教,轉可以行其志矣。天津有在理教者,最新而又最小。其書浮淺,了無精義,乃剌取佛教、耶教、回教之粗者而為之;然別有秘傳,誓不為外人道。 吾嘗入其教以求之,蓋攘佛教唵、嘛、呢、叭、咪、吽六字,借為服氣□訣而已,非有他奧巧也。然且從其教者,幾偏直隸。非其教主力能爾也,賴有果報輪回諸說,愚夫愚婦輒易聽從;又嚴斯煙酒,亦能隱為窮民節不急之費。故不論其教如何,皆能有益於民生,總愈於中國擯棄愚賤於教外,乃至全無教也。原夫世間之所以有教,與教之所以得行,皆緣民生自有動而必靜、倦而思息之性,然後始得迎其機而利導之。人即至野悍,迨於前塵之既謝,往跡之就湮,循所遭遇,未嘗不戀戀拳拳。相彼禽族,猶有啁啾之頃者,此也。此而無教以慰藉而啟悟之,則可哀孰甚焉!《傳》曰:「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豈為政為然哉?生無教之時,民苦無所系屬,任取誰何一妄人所倡至僻陋之教,皆將匍匐往從,不尤可哀乎!雖然,又豈惟愚賤之不教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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