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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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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多相容」也,「三世一時」也,此下士所大笑不信也,烏知為天地萬物自然而固然之真理乎!真理之不知,乃緣歷劫之業力障翳深厚。執妄為真,認賊為子,自擾自亂,自愚自惑,遂為對待所瞞耳。對待生於彼此,彼此生於有我。我為一,對我者為人,則生二;人我之交,則生三。參之伍之,錯之綜之,朝三而暮四,朝四而暮三,名實未虧,而喜怒因之。由是大小多寡,長短久暫,一切對待之名,一切對待之分別,殽然哄然。其瞞也,其自瞞也,不可以解矣。然而有瞞之不盡者,偶露端倪,所以示學人以路也。一夢而數十年月也,一思而無量世界也。尺寸之鏡,無形不納焉;銖兩之腦,無物不志焉。西域之技,吐火而吞刀;真人之行,火不熱而水不濡。 水為流質,則相浮游泳。若處於空地為圓體,則倒豎橫斜,皆可以立。同一空氣,忽傳聲忽傳光而不殽也;同一電浪,或傳熱或傳力而不舛也。虛空有無量之星日,星日有無量之虛空,可謂大矣。非彼大也,以我小也。有人不能見之微生物,有微生物不能見之微生物,可謂小矣。非彼小也,以我大也。何以有大?比例於我小而得之;何以有小?比例於我大而得之。然則但有我見,世間果無大小矣。多寡長短久暫,亦複如是。疑以為幻,雖我亦幻也。何幻非真?何真非幻?真幻亦對待之詞,不足疑對待也。驚以為奇,而我之能言能動能食能思,不更奇乎?何奇非庸?何庸非奇?庸奇又對待之詞,不足驚對待也。 凡此皆瞞之不盡者,而尤以西人格致之學,為能畢發其覆。漲也縮之,微也顯之,亡也存之,盡也衍之。聲光虛也,可貯而實之;形質阻也,可鑒而洞之。聲光化電氣重之說盛,對待或幾幾乎破矣。欲破對待,必先明格致;欲明格致,又必先辨對待。有此則有彼,無獨有偶焉,不待問而知之,辨對待之說也。無彼複無此,此即彼,彼即此焉,不必知亦無可知,破對待之說也。辨對待者,西人所謂辨學也,公孫龍、惠施之徒時術之,「堅白異同」之辨曲達之,學者之始基也。 由辨學而算學,算學實辨學之演於形者也;由算學而格致,格致實辨學、算學同致於用者也,學者之中成也。格致明而對待破,學者之極詣也。孔子曰:「下學而上達。」未有可以躐等而蹴幾,亦何可以中止而自畫也。故嘗謂西學皆源於佛學,亦惟有西學而佛學乃複明於世。彼其大笑而不信,抑又何據而然乎?豈不以眼耳鼻舌身所不及接也?此其愚惑也滋甚。 眼耳鼻舌身所及接者,曰色聲香味觸五而已。以法界虛空界眾生界之無量無邊,其間所有,必不止五也明矣。僅憑我所有之五,以妄度無量無邊,而臆斷其有無,奚可哉!是故同為眼也,有肉眼,有天眼,有慧眼,有法眼,有佛眼。肉眼見為國土為虛空,天眼或見為海水為地獄;無所見而不異焉。慧眼以上,又各有異。奈何以肉眼所見為可據也!耳鼻舌身亦複如是。即以肉眼肉耳論,有遠鏡顯微鏡所見,而眼不及見者焉,又有遠鏡顯微鏡亦不及見者焉;有電筒德律風所聞,而耳不及聞者焉,又有電筒德律風亦不及聞者焉。且眼耳所見聞,又非真能見聞也。眼有簾焉,形入而繪其影,由簾達腦而覺為見,則見者見眼簾之影耳,其真形實萬古不能見也。 豈惟形不得見,影既緣繪而有是,必點點線線而綴之,枝枝節節而累之,惟其甚速,所以不覺其勞倦,迨成為影,彼其形之逝也亦已久矣;影又待腦而知,則影一已逝之影,並真影不得而見也。故至遠之恒星,有毀已千萬年,而光始達於地者。推光行之速率,至於密邇,亦何莫不然。耳有鼓焉,聲入而肖其響,由鼓傳腦而覺為聞,則聞者聞耳鼓之響耳,其真聲實萬古不能聞也。豈惟聲不得聞,響既緣肖而有是,必彼之既終,而此方以為始,惟其甚捷,所以不覺其斷續,迨成為響,彼其聲之逝也亦已久矣;響又待腦而知,則響一已逝之響,並真響不得而聞也。 故雷炮之遠發,山谷之徐應,有逾時而聲始往返者。推聲浪之速率,至於切近,亦何莫不然。懸虱久視,大如車輪;床下蟻動,有如牛鬥。眼耳之果足恃耶否耶?鼻依香之逝,舌依味之逝,身依觸之逝,其不足恃,均也。恃五以接五,猶不足以盡五,況無量無邊之不止五!彼其大笑而不信,乃欲恃五以接不止五乎?恃五則五寡矣,然恃五又多此五矣。苟不以眼見,不以耳聞,不以鼻嗅,不以舌嘗,不以身觸,乃至不以心思,轉業識而成智慧,然後「一多相容」、「三世一時」之真理乃日見乎前。任逝者之逝而我不逝,任我之逝而逝者卒未嘗逝。真理出,斯對待不破以自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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