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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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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生而惡死也,可謂大惑不解者矣!蓋於「不生不滅」瞢焉。瞢而惑,故明知是義,特不勝其死亡之懼,縮朒而不敢為,方更於人禍所不及,益以縱肆於惡,而顧景汲汲,而四方蹙蹙,惟取自快慰焉已爾,天下豈複有可治也!今夫目力所得而諦觀審視者,不出尋丈,顧謂此尋丈遂足以極天下之所至,無複能有餘,而一切因以自畫,則鮮不謂之大愚。何獨於其生也,乃謂止此卒卒數十年而已,於是心光之所注射,雖萬變百遷,終不出乎飲食男女貨利名位之外?則彼蒼之生人,徒以供玩弄,而旋即毀之矣乎? 嗚呼,悲矣!孔曰:「未知生,焉知死。」欲明乎死,試與論生。生何自?而生能記憶前生者,往往有之。借曰生無自也,則無往而不生矣。知不生,亦當知不滅。匪直其精靈然也,即體魄之至粗,為筋骨血肉之屬,兼化學之醫學家則知凡得鐵若干,余金類若干,木類若干,磷若干,炭若干,小粉若干,糖若干,鹽若干,油若干,水若干,餘雜質若干,氣質若干,皆用天地固有之質點粘合而成人。及其既敝而散,仍各還其質點之故,複他有所粘合而成新人新物。生固非生,滅亦非滅。 又況體魄中之精靈,固無從睹其生滅者乎。莊曰:「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此言最為學道入聖之始基。由是張橫渠有「太和」之說,王船山有「一聖人死,其氣分為眾賢人」之說;其在耶,則曰「靈魂」,曰「永生」;在佛則曰「輪回」,曰「死此生彼」。或疑孔子教無此,夫《系易》固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何為不言乎! 英士韋廉臣著《古教匯參》,雜陳東西古今之教,至為殽賾,有極精微者,亦有荒誕不可究詰者。然不論如何精微荒誕,皆用相同之公理二:曰「慈悲」,曰「靈魂」。不言慈悲靈魂,不得有教。第言慈悲,不言靈魂,教而不足以行。言靈魂不極荒誕,又不足行於愚冥頑梗之域。且荒誕雲者,自世俗名之雲爾,佛眼觀之,何荒誕之非精微也?鄙儒老生,一聞靈魂,咋舌驚為荒誕,烏知不生不滅者固然其素矣!今使靈魂之說明,雖至暗者猶知死後有莫大之事,及無窮之苦樂,必不於生前之暫苦暫樂而生貪著厭離之想。知天堂地獄,森列於心目,必不敢欺飾放縱,將日遷善以自兢惕。知身為不死之物,雖殺之亦不死,則成仁取義,必無怛怖於其衷。且此生未及竟者,來生固可以補之,複何所憚而不亹。此以殺為不死,然己又斷殺者,非哀其死也,哀其具有成佛之性,強夭閼之使死而又生也。是故學者當知身為不死之物,然後好生惡死之惑可袪也。 譚嗣同曰:「西人雖日為槍炮殺人之具,而其心實別有所注,初不在此數十年之夢幻。所謂顧天之明命,眾惑盡袪而事業乃以勃興焉。」或曰:「來生不復記憶今生,猶今生之不知前生。雖有來生,竟是別為一人,善報惡報,與今生之我何與?」則告之曰:達此又可與忘人我矣。今生來生本為一我,而以為別一人,以其不相知也。則我於世之人,皆不相知,皆以為別一人,即安知皆非我耶?況佛說無始劫之事,耶曰「末日審判」,又未必終無記憶而知之日也。若夫道力不足任世之險阻,為一時憤怒所激,妄欲早自引決,孱弱詭避,轉若惡生好死者,豈不以死則可以倖免矣。不知業力所纏,愈死且愈生,強脫此生之苦,而彼生忽然又加甚焉,雖百死複何濟?《禮》於畏、壓、溺謂之三不吊,孟曰:「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此修身俟命之學所以不可不講,而輪回因果報應諸說所以窮古今無可詘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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