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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八 生財有大道(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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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光緒間,先後削平東南之太平天國、中原之撚與夫西北之回,悉賴胡林翼、曾國藩、李鴻章及左宗棠之力。而平定西北之功,尤為宗棠所專。然當日諸人所指揮之軍隊,可謂皆系自行募練;所使用之軍火,皆系自行供給;所支應之軍費,亦皆系自行籌畫。事實上,清廷鮮有所補濟,不過坐享其成。所最可駭異者:諸人之軍費辦理報銷時,戶部反須照例征取一筆巨額之報銷費。所謂報銷費,多則三厘,少則一厘。其源遠始於明代。初因承辦報銷之胥吏,向部中核銷之司吏私出使費,求免挑剔。其後漸成為公開之陋規。注689故國藩軍務告竣,轉有一甚為愁悶之事,即數十萬之報銷費,苦無著落也。幸清廷網開一面,特許僅開清單奏報,始解決此困難。其後宗棠援例享受此特惠。然在西北之清單奏上時,戶部一度忽又擬令將軍裝部分專案報銷。 於是宗棠喟然歎息曰:「此要胡雪岩銷費耳。」蓋宗棠之軍裝,包括購自外國之槍炮、彈藥,為值不在少數,皆由所派上海採辦轉運局委員胡光墉所經手,雪岩,光墉號也。注690不特此,當浙江尚在用兵之時,清廷仍促杭州織造照解宮廷所用誥敕軸、制帛、駕衣與綾、羅等件。此項工料費每年約需銀十萬兩,本取給于杭州南、北兩新關。惟杭州既未光復,關稅自無從徵收。織造乃請先籌撥二萬兩,宗棠許以四千兩,而奏明:「在此軍餉窘迫之際,即此四千兩已屬萬分勉力。」又如福建尚在用兵之時,清廷限期飭解積欠關稅銀十萬兩、茶稅銀二萬兩,將軍、巡撫無由設措。宗棠乃請以本人應得閩浙總督七成養廉銀一萬兩抵解。此實為對於顢頇之清廷之一大諷刺。清廷殆亦自覺難以為情,因曰:「養廉系左宗棠應得辦公之項,該督將養廉一萬兩抵餉解京之處,礙難允其所請。」注691凡此情形,足征當日清廷之腐敗,而不禁為宗棠與胡、曾、李諸人感慨者也。 欲在一大多數人民從事農業之國家中,驟然籌集巨額之款項,本非易事,蓋因其民生多窮苦,故國富亦薄弱也。況清代國家經常收入,僅有地丁、錢糧、鹽課與關稅四種。就中尤以地丁與錢糧占最大部分,而此二者又皆直接間接取之農民。故一旦戰事發生,人民離散,田畝荒蕪,地丁與錢糧即無可徵收,而國庫必益感困難。太平天國初起時,清廷猶有存銀若干,足以支拄。不久存銀用罄,先鑄當十錢,當百錢;發鈔票、餉票,稍資應付。然不為社會所信用,難期流通。其後不得不胥有賴乎賣官政策之捐輸,及後此數十年流毒全國之厘金,並最後至於舉辦外債。 坐是原因,當日用兵各省及統兵大員最痛苦者,無過於軍費無所取給,軍餉常積欠數個月。於是因向各方要求補助而發生衝突者,時在有之。因求人之艱難與不可恃,則進而自辟財源,如直接派員勸辦捐輸,徵收厘金等皆是也。更進而在兵事既定地方,常願望支配在己系統下之人員主持其間,俾為外府取攜較便。此為一國中央政府對於國庫不能維持~統收統支之局面時所必至之形勢。先為各據一方,浸假因彼此有盈絀而不免於互相侵奪。在宗棠與胡、曾、李諸人均屬儒者,當年所為,出於權宜,其心可諒。然繼起者未必皆賢,於是由湘軍而淮軍,而北洋系,而中華民國之軍閥,侵財養兵,擁兵護財,擾攘紛爭,流毒四海,要不能不溯源於此也。 宗棠督師江西與安徽之間,餉糧支絀,其時,家書有曰:「意誠(郭崑燾)昨書言索餉惟有疲纏一法,以詠芝(胡林翼)、沅浦(曾國荃)深得此訣為好。我則不然,直幹到底而已。」注692又有複郭崑燾書曰:「索餉之法,兄向所不諳,惟籌餉較他人差強耳。疲纏二字,不欲人之加諸我,亦不以加諸人。自十餘歲孤露食貧以來,至今從未嘗向人說一窮字,不值為此區區撓我介節……兄前在湘幕時,凡湘人士之出境從征者,無饑潰之事。且有求必應,應且如響,故浪得亮名。」注693宗棠常以善籌餉自詡,按之事實,亦殊可信。當太平軍之初期,湖南本省及援應湖北、江西、廣西、廣東及貴州各省,每月軍餉約需銀二百萬兩,皆為宗棠負責籌措,巡撫駱秉章第居其名。而宗棠在彼時所規劃之整理田賦與徵收厘金,其辦法每為各省所取則。以後出山督師,獨當方面,軍事成功,財政隨之就理,而綜其理財之要訣,約有四端: (一)以平允為原則。使國家、人民、官吏三方面各無虧損。即不欲損上以益下,亦不欲損下以益上。 (二)與足為社會領袖之當地紳士,取得聯絡。使官廳與民眾感情,有一疏通之機會。以冀凡有整理財政之計劃,易於推行盡利,減少阻力。 (三)引用士人,取其操守比較可信,湔除貪污之陋習。 (四)對待經理財政人員,從優支給薪費,務期其生活可有寬餘,無須別有營求。注694 然宗棠雖自稱不諳索餉,不欲以此撓介節,究於財源所在,不能與人無爭,惟所爭為公而非為私耳。茲撮舉數事: 宗棠之在湖南巡撫幕也,林翼任湖北巡撫,因湖南為湖廣總督兼轄,對於餉源界限,不無齗齗。宗棠嘗有書致林翼曰: ……鄂中官吏多湘官、湘人,往往以湘之利獻于鄂,為自媚計,而不顧大局。湘之木稅征於湘,則為橫徵暴斂;征于鄂,則為名正言順。鄉中有一笑話,與此正相似。有兩昆同立門前。弟持一萊菔,生嚼之,甫入口,乃兄自旁批其頰,詈曰:清晨不宜啖生冷物,奪而啖之。此一事也。川鹽官運,我為劃策,而閣下采之。乃常德設棧,盡籠湘省鹽厘之利,使我為湘人所不容。此又有一笑話:有兩人商偷其鄰之牛者,一人為之畫策曰:吾鄰牛圈與吾牛圈比,當從吾圈鑿牆而入,吾先之,子為吾詗。及偷者方牽鄰牛,而人已牽偷者之牛遁矣。凡此皆瘠人以自肥者之資也。市井盜賊之智,而官司行之,了無愧怍,方自詫曰:吾籌餉之工也。損湘以培鄂,仁者不為。況湘亦何負于鄂乎。鄂所藉以為詞者,東征也。昔滌公(曾國藩)東征,自嶽州出境至田鎮,所食皆湘餉。武漢再陷以後,鄂省何事不資吾湘?頻年以來,吾湘抗五省之賊,每歲百數十萬金(現在出境援師已二萬六千)。若地丁、錢糧、漕折僅敷額餉廉俸應支各項。此百數十萬金者,全賴捐輸、厘金。而捐輸屢次搜括,已無可著手。 閣下忽創為捐米之局,而制軍尚欲交嶽州勸諭,不過微變設局之名,於是而捐輸無望矣。厘金一事,江、粵、黔各邊方用兵,路途梗阻,商賈絕跡,近惟安鄉、嶽州兩卡每月可兩三萬貫,而鹽稅為一大宗。今議官運之鹽,湖南各卡一例放行,而原奏商販得隨官運之後。是以官運帶商販,而無商之非官,湖南鹽厘卡局可撤矣。原奏所雲楚省引地袤延數千里之大,此語將湖南並包在內,運思誠巧耳。不知天下何處非引地。以食鹽之地而論,則天下皆引地也,不獨楚省。以行鹽之地而論,則鄂與湘同一淮鹽、川鹽、潞鹽引地也,並無所謂楚省。借官運二字奪吾湘鹽厘之利歸之,其術耶?其誠耶?設棧于常德,委員駐棧督辦,發往長沙、益陽等處分銷,是以常德為沙市、宜昌耳。奏所不及,則以督劄一紙行之。閣下方謂天下惟愚人。下愚之人乃好用智術,稍聰明者斷不為之。(誠不足,欲以術濟之,亦由才短故耳。有多少好事不做,偏要以攘竊為生活。可笑。)此舉其下愚耶?其聰明耶?近苦目痛,兩眼忽不識字。前承寄張仲遠(曜孫)所議漕事稿,不能著筆(本亦無從著筆,非盡飾詞也),敬謝不敏。蓋吾亦有智術焉,將勉強試之矣。一笑。注695 書中所謂米捐,其後宗棠在浙江、在甘肅援例行之。使林翼而猶在,大可反唇相譏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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