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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伊犁事件中之備戰(2)


  當宗棠進規新疆時,深知對俄交涉,必然繁重,故先為奏明,凡屬有關新疆之中俄交涉,統歸宗棠應付,預杜紛歧。注480交收伊犁交涉,亦由宗棠先令金順就近商之圖爾斯坦總督,請與交出白彥虎並議。圖爾斯坦總督答以其納白彥虎,乃認為難民,交收伊犁,應由兩國政府商議,均不得要領。注481

  久之,帝俄政府見宗棠在新疆之所為,已無可引為不還伊犁之口實,令其駐京公使向清廷申述,若中國果能保護俄國緣新疆邊境之安全,並中國果願賠償俄國耗于伊犁之損失,俄國可將伊犁交還中國。於是清廷以崇厚為全權大臣,前往帝俄磋議,時為光緒四年(1878)十月。崇厚至聖彼得堡,受帝俄脅迫,不敢折衝。至次年八月,未得清廷核定,竟擅與帝俄代表締結條約十八款。所有中國收回伊犁之代價,於賠償帝俄五百萬盧布外,複有關於分界與通商各項,均屬帝俄逾分之要求。而於中國所要求交還竄在俄境叛逆一項,則隻字不提。而最重大之損失,尤在分界部分,其主要之點,乃將陬爾果斯河西及伊犁山南之帖克斯河,劃歸帝俄,並將同治三年(1864)議劃之界,重行改正。伊犁北部,本已屬俄境,今複將西部與南部境內移隸帝俄,自此與天山南路隔絕,注482於是朝野譁然。清廷又詔征宗棠意見,並誡宗棠及時籌備邊防。宗棠慷慨陳詞:

  ……道光中葉以後,泰西各國船炮,橫行海上,闖入長江,所爭者,通商口岸,非利吾土地也。亦謂重洋迢遞,彼以客軍深入,雖得其地,終無全理。戰則勢孤,守則費巨,合從之勢既成,獨據則誨爭,分肥則利薄也。中國削平發撚,兵力漸強,製造炮船,已睹成效,彼如思逞,亦有戒心。而渝約稱兵,各國商賈先失貿易之利,苟且相安無事,其亦知難而息焉。若夫俄與中國,則陸地相連,僅天山北幹,為之間隔。哈薩克、安集延、布魯特大小部落,從前與准回雜處者,自俄踞伊犁,漸趨而附之,俄已視為己有。若此後蠶食不已,新疆全境,將有日蹙百里之勢。而秦隴燕晉邊防,且將因之益急。彼時徐議籌邊,正恐勞費不可殫言,大局已難覆按也。夫陸路相接,無界限可分,不特異日無以制憑陵,即目前亦苦無結束,不及時整理,坐視邊患日深,殊為非計。俄人占踞伊犁之始,謂俟我克復烏魯木齊、瑪納斯,即當交還,比各軍連下各城,並克復南疆,而俄不踐言,穩踞如故。方且庇匿叛逆,縱其黨類,肆其窺邊……官軍追賊,均未越俄界一步,我之守約如彼,彼之違約如此,尚何信義可言!……察俄人用心,殆欲踞伊犁為外府,為占地自廣,藉以養兵之計,久假不歸,佈置已有成局。

  我索舊土,俄取兵費鉅資,於俄無損而有益,我得伊犁,只剩一片荒郊,北境一二百里,皆俄屬部,孤注萬里,何以圖存?……武事不競之秋,有割地求和者矣,茲一矢未聞加遺,乃遽議捐棄要地,饜其所欲。譬猶投犬以骨,骨盡而噬仍不止。目前之患既然,異日之憂何極,此可為歎息痛恨者矣!……臣維俄人自佔據伊犁以來,始以官軍勢弱,欲誑榮全入伊犁,陷之以為質,既見官軍勢強,難容久踞,乃借詞各案以緩之。此次崇厚全權出使,嗾布策先以巽詞餂之,枝詞惑之,複多方迫促以要之。其意蓋以俄於中國,未嘗肇起釁端,可間執中國主戰者之口,妄忖中國近或厭兵,未便即與決裂,以開邊釁;而崇厚全權出使,便宜行事,又可牽制疆臣,免生異議……當此時事紛紜,主憂臣辱之時,苟心知其危,而複依違其間,欺幽獨以負朝廷,耽安便而誤大局,臣具有天良,豈宜出此?就時勢次第而言,先之以議論,委婉而用機,次決之于戰陣,堅忍而求勝。臣雖衰庸無似,敢不勉旃!……注483

  一面預作三路進兵之佈置。東路嚴防精河一帶,僅取守勢,扼俄人自伊犁向東向北紛竄之途徑,此路以金順主之。金順已有馬步一萬餘,加撥馬步一千五百左右,以增實力。中路由阿克蘇冰嶺之東,沿特克斯河,徑取伊犁,並斷金頂寺俄人歸路,為程一千二百五十里,本商旅往來之道,此路以嵩武軍統領張曜主之。張曜駐阿克蘇,步隊四千五百有奇,馬隊五百余騎,於增募皖北步隊一千名,挑選舊土爾扈馬隊數百騎外,加撥步隊四營、馬隊一營,統歸節制調遣。西路取道烏什,由冰嶺之西,徑布魯特遊牧地,徑指伊犁大城,斷俄圖援之道,計程一千二百五十里。原為南北換防兵往來捷徑,其時則早經禁閉,故更預定,萬一難於進兵,則屯兵喀什噶爾外,遙張深入俄境之勢,俾時有狼顧之憂,不敢為豨突之舉。此路以劉錦棠主之。錦棠在西四城,有馬步二十五營旗,計弁丁八千五百七十名,馬隊一千五百騎,於另撥二千名填補換防缺額外,加調五營,俾利調度。其伊犁東北塔爾巴哈台一帶,則調撥土勇一千一百余名,增強防務。注484

  時主和主戰,議論不一。至光緒六年(1880)閏二月,清廷改派曾紀澤前往帝俄,要求覆議。四月中,宗棠由肅州輿櫬起行,親往新疆督師。宗棠方患風疹,痛癢難當,然滿懷熱情,不能遏止。昔人經營西域,惟恐不能生入玉門關,而宗棠則老當益壯,惟恐不能生出玉門關。五月初,行抵哈密,駐鳳凰台,三路進兵之佈置,已大體完成,又查得兩點:

  其一,帝俄增兵分踞伊犁、阿來者,合計不過數千,安設開花後膛炮位,大小不過數十尊。似悉在固守伊犁與納林河門戶,尚未出往日所意料。惟近頗有越界放哨,及越界築壘之事,似意在挑釁。錦棠、金順但遣人詰問,未遽加以聲色,宗棠益誡以第各謹守防地,毋得輕動。

  其二,帝俄就流亡在伊犁之陝回、土回八千人中,挑選精壯三千人為兵,令助俄軍防守,而徙其眷屬於俄境以為質。宗棠以為此輩皆吾之叛逆,無論為兵為民,須防其東竄,或由巴裡坤逾天山而南,以抵哈密一帶,或由草地偷越安西州,以達河西,均有使完善地區重受蹂躪可能。因自科布多至古城子,加設哨探,自古城子至巴裡坤,至哈密,至安西,至玉門總要路口,加撥防兵,以期隨時得訊,隨地截阻。

  宗棠自帶親兵十一哨,仍在關內調撥馬步數營,勤加訓練,遇有警報,即可分途策應,迅赴戎機。注485帝俄一面接受紀澤覆議,一面揚言駛兵船往東,封鎖遼海。才越兩月,清廷特詔征宗棠入京。

  ……左宗棠現已行抵哈密,關外軍務,諒經佈置周詳。現在時事艱難,正須老於兵事之大臣,以備朝廷顧問。左宗棠著來京陛見。一面慎舉賢員,堪以督辦關外一切事宜者,奏明請旨,俾資接替……

  宗棠自收復南路八城,以錦棠幫辦軍務,管西四城,駐喀什噶爾,張曜管東四城,駐阿克蘇。至是,宗棠奏薦錦棠繼任督辦,張曜派為幫辦,並改以張曜管西四城,移駐喀什噶爾,錦棠管東四城,而駐哈密。宗棠隨即啟程回省,由省入京。注486時帝俄艦隊取道黑海、紅海東下,宗棠因捐購水雷二百枚,魚雷二十枚,助固浙江、福建海防。又傳帝俄築城琿春,兵船至新開河,而烏理雅蘇台亦報俄兵近邊。於是宗棠先撥親兵十一哨,旌善馬隊五起,取道鎮番。又調王德榜、劉璈各帶所部一營會師中衛,共趨歸化城,屯張家口。宗棠自顧衰朽,然以為肩輿督戰尚非不可,且欲由山海關出奇兵,取襲琿春,恢復康熙朝失地。注487

  顧至次年正月,宗棠行抵北京,而紀澤在帝俄交涉已成約,伊犁全部歸還中國。惟伊犁分界,雖得取消崇厚草約,而賠償盧布則由五百萬增至九百萬,其餘分界,中國猶損失土地達九萬二千方裡之多。白彥虎仍不肯引渡,僅允嚴加看管,不令侵入中國境界。注488然此次改約,尚獲成功,不致決裂,固賴紀澤折衝得法,亦賴宗棠在新疆佈置得宜,使帝俄不能不有所顧忌。先是,帝俄代表索斯諾福斯齊等訪宗棠于蘭州省城,聚談之頃,宗棠猝問索斯諾福斯齊曰:「設中俄兩國開戰者,子將以為孰勝?」索斯諾福斯齊曰:「此乃不可思議之事。」曰:「第直言之,不必有所拘忌。」曰:「俄將獲勝。」宗棠愕然,以問他俄人,亦以俄將獲勝對。注489此番談話,雖見宗棠之不諳外交禮貌,然自是而俄人卻已認識宗棠對俄之敵意,知伊犁交涉,如誠決裂,至少宗棠一人,必主張不惜一戰也。故在紀澤交涉進行中,俄方頗留意宗棠行動。如在第十二次(光緒六年〔1880〕十一月初十日)談話中:

  格云:「我風聞左中堂現在進京,恐欲唆使構兵,不知確否。」

  曾侯曰:「此系謠傳。」

  格云:「中鄂兩國和好二百餘年,若為不值之事,遽而失和,殊屬無此情理。」

  曾侯曰:「自然。」

  格者,俄外務部尚書格爾斯也。又如在第三十一次(十二月十八日)談話中,紀澤報告,交涉條件,已得清廷批准。於是:

  格云:「前接北京來信言,左中堂將欲進京,似有請中國動兵之意,特恐左宗棠到京後,無知之人借勢作難,而中國東三省地方,仍然調動兵勇,本國深不放心。今日聞貴爵所告之事,我始放心矣。」

  曾侯曰:「此系謠傳,不可輕信。外間因左中堂削平回亂,建立大功,遂以為左中堂專好用兵。其實左中堂年逾六旬,老成重望,豈有唆使構兵之理。我說一句老實話,中、鄂兩國和好,固無須調左中堂進京;假使中國有用兵之意,則西邊正關係緊要,更無調其進京之理也。」

  布云:「然則左中堂未曾進京否。」

  曾侯曰:「並未進京。總之,中國辦事機密,外間不知底細,不免造作言語也。」

  布者,俄駐華使臣布策也。又如在第三十三次(十二月二十日)談話中:

  格云:「皇帝謂,有傳聞左相奉召入京,務請及早定議,免生枝節。」

  曾侯曰:「早定最好,惟左相並無進京之信。」

  格云:「凱署使電奏,謂有傳聞。」

  曾侯曰:「左相是中國大臣,老成重望,諸事明白,斷不肯挑生事端……此次條約,既是兩國意見相合,左相亦必喜歡。且他最是明白大體之人,無論其有無進京之說,即使進京,見今日之約,和平商定,亦必喜歡也。」

  格云:「前與貴爵亦曾提過,今日之言,系本國皇帝之話。」

  曾侯曰:「我請格大臣轉奏貴國大皇帝,但請放心,左相必不進京,即使進京,亦斷不肯從中作難。我所受者,系本國皇帝電旨,皇帝令我應允,誰敢阻止?」

  蓋俄亦甚畏決裂用兵,而對宗棠深懷疑懼,故希望早日定議也。至第四十八次談話(光緒七年〔1881〕正月十七日),紀澤宣佈:

  「從前布大人以左中堂一事相問,比時我毫無所聞,故未明白答覆,現在接閱邸鈔,始知左宗棠系照例進京陛見,並聞其在陝西過年,西曆三月,可抵京師。」注490

  按宗棠內召,紀澤必早已知悉,為利用帝俄疑畏心理,故為隱秘,以速交涉之成。此時交涉已妥洽,紀澤乃將宗棠行蹤據實報告。宗棠以為:「……疆吏如能持正,使臣尚或有憑藉,多說幾句硬話。否則依違遷就,在所不免……」是紀澤嘗勸宗棠勿主戰,然宗棠之主戰,確有助紀澤之交涉也。注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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