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秦翰才 > 左文襄公在西北 | 上頁 下頁
(辛)賢內助


  說罷文襄公的英雄事業,再描寫文襄公的兒女風光。文襄公的夫人周氏詒端,號筠心,家裡是很有錢的。訂婚時,文襄公還是一個貧窮的孤兒。於是他在二十歲上鄉試完畢,就入贅周家。鄉試發榜,雖然中了一名舉人,生活還是不能解決。過了一兩年,才向那位孀居的岳母,在另外一個院落,借所房子,自立門戶。那地方在湘潭辰山,那屋子叫做西樓。周夫人博通書史,還繼承家學,長於吟詠。有一時,文襄公關在西樓上,潛研地學,打好圖底,周夫人給他摹繪。文襄公忘了一個典故,就由周夫人在某書某函某卷檢出。又過了十二年,文襄公積了一些教書的收入,在湘鄉東鄉柳莊,買了七十畝田,於是和周夫人等搬往居住,這才算是他們自有之家了。文襄公種田,周夫人育蠶,文襄公詩有句:「婦女七齡初學字,穉桑千本乍堪蠶,不嫌薄笨妻能逸,隨分藍鹽婢尚諳。」(詩集五頁)周夫人和詩有句:「清時賢俊無遺逸,此日溪山好退藏,樹藝養蠶皆遠略,由來王道重農桑。」又是尋梁鴻光的韻事。周夫人閑常總是一碗茶,一爐香,端坐著讀書,或做詩。文襄公在外教讀,周夫人怕他客館淒涼,做一個枕頭寄給文襄公,繡的是「漁村夕照圖」,題的是一首七絕:「小網輕舠系綠煙,瀟湘暮景個中傳,君如鄉夢依稀候,應喜家山在眼前」。文襄公懷才未遇,不免時形消極,周夫人常安慰他,還記得在秋夜偶書寄外七律一首中有這樣兩句說:「書生報國心常在,未應漁樵了此生。」(周夫人詩並見《慈雲閣詩鈔》、《飾性齋遺稿》)像這樣兒女深情,怕也是只有英雄的文襄公消受得起吧!然而,周夫人還是文襄公的知己。周夫人很能瞭解文襄公的心情,在文襄公沒有發跡時,從沒把世俗富貴利祿的話來絮聒他。在文襄公已經得意後,也從沒有把家庭生計瑣碎的事來麻煩他。還有在吾們覺得周夫人的可敬的:當夫婿名位漸隆之日,正母族家業式微之時,然而周夫人從沒為自己弟侄輩要求文襄公的幫助或提拔。這些都是文襄公坦白地道出的。吾們讀周夫人詠史詩,洋洋數十篇,從秦始皇帝批評到明代的張居正,足見周夫人還不是一個平凡的女子。但是他對於文襄公的治軍施政,從不過問。至多只問問糧餉夠不夠。當然文襄公也決不把軍國大事,謀及婦人。更難得的,周夫人初先嫁了一個寒士的文襄公,並不因為自己是一個富室千金而覺得辱沒了;到得文襄公開府封爵,也並不因為自己做了一位一品伯夫人而覺得了不起。周夫人始終保持他一種幽嫻貞靜的態度,給文襄公盡其內助之責。自從文襄公督師離家,周夫人只在文襄公閩浙總督任上去過短短的六個月,其餘時間都沒有隨行。到五十九歲上,周夫人一病身亡在長沙裡第,文襄公卻在數千里外的平涼軍次,「珍禽雙飛失其儷,繞樹悲鳴淒以厲。」(用文襄公作周夫人墓誌銘語)往事追尋,不堪回首,難怪文襄公也要一掬英雄老淚了。

  在我正要到蘭州以前,中央發動建設西北,於是埋沒了六十三年的文襄公的事功,引起人們的回憶,大家爭著研究文襄公。我到了蘭州,因君怡先生的介紹,見過甘肅政府谷主席紀常先生,主席留心文襄公的志業,知道我寫過關于文襄公的一本書,要我對於文襄公生平,作幾個有系統的講演。自覺短於口才,不願使文襄公這樣一個偉人,在我笨拙的辭令下,說成一個庸人,所以敬謝不敏。後來相商把文襄公在西北的一段事蹟寫成一本小冊子,供給一般的參考。實在拙筆也不夠負起這個使命,不過要我把對於文襄公一些認識,表白出來,自問手寫比口說要便利些,不妨勉力試為之。於是在把體裁和要目大體議定後,就於三十二年四月開始工作,每一篇脫稿,先商承君怡先生指示修正,再請紀常先生核定。甘肅建設廳張廳長心一先生也常殷勤地給我指導。由於他們不斷的鼓勵和協助,使我不得不奮力為之,幸得於十月完功。這又是我寫成左文襄公在西北之緣。

  我在以往寫左文襄公敘傳,已極感資料的缺乏。這時,得紀常先生借給我一部《左文襄公全集》,甘肅教育廳楊視導拔英先生借給我一部《文襄公家書》,又得趙敦甫先生給公司搜購的陝、甘、寧、青、新五省地方誌和還有一些于我有用的書,再憑我過去編輯前書所記憶的多少事實,才得整理出一個頭緒。我到蘭州,原希望能多少得些關於文襄公在西北的資料,以備日後補正我的舊稿。不料為本書開始搜集時,很使我失望。雖然有些資料,為我以前所沒有知道,或雖知而有錯誤的;但也有在我以前所知而這裡竟找不到;至於我所未知而欲知的,這裡也是沒有。因為在我伯父的文集中,見過一篇代升督擬的甘肅新通志序,我早知道這新通志修成于光宣之間,料度其中必有許多文襄公在西北事業的記錄。不料一經檢查,未免感覺詫異。譬如文襄公變更甘肅兵制,我知道有大概章程十條,外辦章程四條,我渴欲得到這兩種章程,但在新通志中,只載著一篇空論的奏疏,對於那些具體辦法,反隻字未載。又如文襄公創辦甘肅織呢總局,是西北建設上的一件大事,但在新通志中,竟絲毫沒有提到。當時新通志的主纂,正是文襄公賞識的弟子安維峻,卻對於文襄公有價值的事業,不能作有價值的記載,不免辜負文襄公一番知遇了。就是文襄公用機器治涇水上源,無論成功失敗,總是很有意義,然而找了許多書,沒有發現一些資料,問人家也不知道。

  文襄公經營西北,雖說武功多於文治,實在文襄公對於文治也很有一番作為。如今就只是關於文治的資料最不完備。我現在只把零星記載,排比成篇,不能認為滿足。希望以後續有所得,再為補充。並求讀者見有脫漏錯誤之處,儘量指示,使文襄公在西北的一番事業完全和準確地傳佈于後人。

  文襄公家書有有一段說:「士君子立身行己,出而任事,但求無愧此心,不負所學。名之傳不傳,聲稱之美不美,何足計較。籲嗟沒世名,寂寞身後事,古人蓋見及矣。爾母在日曾言:我不喜華士,日後恐無人作佳傳。我笑答云:自有我在,求在我,不求之人也。」(家書下卷三十六頁)。那末,我如今寫這本書,文襄公有知,必覺得小子多事。不過我想以文襄公的豐功偉業,該有一本寫得十分精采的傳記,可惜沒有見到。除了羅正鈞編的年譜,除了《清史稿》中一篇官式的列傳和還有幾篇簡略的別傳小傳,只有一位美國人W. L. Balee給文襄公寫過一本全傳。作者是軍人,所寫偏於武功,且搜采資料範圍太窄。陳君其田用英文寫過一本傳,考證精詳,可惜只限于福建船政局和甘肅織呢總局等幾樁當初所說洋務的建設。此外卻又見到兩部小說:一部是左公平回,當然是荒誕不經,不知作者為甚拈取這樣一個題材;一部是曾左彭,其中講文襄公的故事很多,可是有些是顯然的錯誤或不可相信,不知怎樣在那美國人的書中,也引了幾段。在我寫這一本書時,才知戴慕真君新編了一本左宗棠評傳,雖作者自言「粗俗疏略,在所難免」,總是空谷足音,可以欣慰。我很希望由此能引起多方的研究文襄公的興趣,多方的搜求文襄公的資料,在不久的將來,更能讀到一部和這偉大的人物配合的傳記,那末,作者之緣更是非淺了。

  最後須得聲明的:本書的編輯,只為滿足下列幾種旨趣:(一)表揚左公經營西北的功業;(二)闡發左公認識西北事實;(三)喚起今人研究西北的興趣;(四)鼓勵今人建設西北的精神;並不預備寫成一部謹嚴的史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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