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秦翰才 > 左文襄公在西北 | 上頁 下頁
(戊)性行


  文襄公志大言大,自小有誇大狂。每寫成一篇文章,必自鳴得意,誇示同學。在他二十多歲,正是窮得不了,依居妻家時,還做了一副對聯張掛起來,道是:「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聯語一頁)這種狂態,現在吾們讀他所作奏摺、函劄、詩文,仍可覺得不時流露在字裡行間。文襄公早年誇大的趣事很多,後來做了父親,要管教子女了,於是他的夫人常把文襄公的笑話來羞他。他怪不好意思,只得掩著耳朵,裝作不聽見。真是俗話所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文襄公從陜甘回來,每和人家談話,還是總要誇張他經營西北的功業。這一點很使人家不喜歡。相傳文襄公新到軍機處,恭親王把一個海防的摺子請教他,文襄公每看一頁,因海防而說到塞防,表白他在西北措施之妙,看了幾天,還沒有完。又有蘇州一位紳士見文襄公于兩江總督任上,要談公事,見了三次,沒有談成,因為一見,文襄公就自己談他西北的事,使人無從插嘴。這又是文襄公晚年誇大的趣事,可惜夫人這時已死,沒人再來羞他了。

  從一般來說,湖南人的個性特別強吧!文襄公也不例外,而且格外剛直矯激。心上一不以為然,就可以和人家決裂;並且由於他的誇大狂,也就可以說得人家壞。因此一方不易容於人,又一方也不能容人。有些總角之交,患難之交,都弄得凶終隙末。像他和曾國藩的故事,那是大家知道的了。其次則像他和郭嵩燾(字筠仙。湖南湘陰人。)和沈葆楨,雖不至決絕,到底感情上總存在著不可彌縫的裂痕。他和李鴻章(字少荃。安徽合肥人。)始終是話不投機的,卻還勉強維持著同寅之誼。文襄公的個性,實在太強,真不好和他相處。就是他最所親信的老友劉典(字克庵。湖南寧鄉人。)在陝西的當兒,也弄成一個督撫不和的局面,雖經吳大廷(字桐雲。湖南沅陵人。)調解,不至鬧翻,但是劉典不久就告歸,文襄公也允許他告歸,或許仍不免有芥蒂於心吧。至於劉典的後來又到蘭州幫忙,已隔三、五年,那時大家又心平氣和了。再就是他所倚重的健將劉錦棠(字毅齋。湖南湘鄉人。)在新疆的當兒,也有一度幾至分手。又再像文襄公和吳可讀(字柳堂。甘肅皋蘭人。)忽合忽離,是何原因,終成疑案。但只要使文襄公以為是好人時,他便可以始終認定是好人,又是發揮他的誇大狂,必至說得過分的好,例如他對於駱秉章和王鑫(字璞山。湖南湘鄉人。)的推崇,實在這兩個人都不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不過駱秉章能重用文襄公,相處得這樣好,確是一個意外的奇跡。

  文襄公才氣縱橫,精力充沛,就不免予智自雄,事事喜歡專斷,事事要躬親。因此他雖當了三十多年大權,但部下極少出類拔萃的人物。吾們讀了薛福成(字叔耘。江蘇無錫人。)敘曾文正公幕府賓僚,就顯得文襄公幕府黯然無色。文襄公部下人才在哪裡呢?因為同是有才氣,有懷抱的人,必不甘只處於唯唯諾諾,隨人俯仰的地位;但是要有其主張,或有其表顯,便易和文襄公衝突。於是文士像吳觀禮(字子儁。浙江仁和人。)和施補華(字均甫。浙江歸安人。)都見機而作,托故而行。更像嚴鹹(字秋農。湖南漵浦人。)是湖外人才,在文襄公處因鬱鬱不得志而自殺;李雲麟(字雨倉。漢軍旗人。)是八旗名士,本是文襄公招去,卻不歡而散。武人像蔣益澧(字薌泉。湖南湘鄉人。)一次幫了文襄公的忙,就再也不肯為他所用;鮑超(字春霆。四川奉節人。)也不肯從文襄公西征。當然這些人的所以不能和文襄公相處,也有在他們方面的缺點;但是文襄公的氣度不夠大,實在是一個遺憾。還有文襄公遇可用之才而意氣飛揚的,歡喜先給他一些挫折,然後再給他發展,希望他樂為己用。不過這個手法,對於已有名位,或已有年紀的人,是不適用的;換句話,文襄公這個庸人方式,遇到鮑超和李雲麟而失敗了。說得太遠,再說文襄公的作風吧!事事專斷,怕只能施之於軍事,那末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或許倒是要的;施之於政事,就未必然。事事躬親,怕只能在壯健之時,那末,目營八表,手揮五弦,盡可應付裕如;要不然,精神一有不能顧到,就難保不出亂子。這樣文襄公以七十多歲高齡,當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繁劇的重任,便在發行鹽票案內,發生了一個幕府中的黑幕。彭玉麟(字雪琴。湖南衡陽人。)奉命查辦,在覆奏中雖還為他老友和要一起去打外國人的同志彌縫,卻不愧他「剛直」的說法,很不客氣地請求皇太后,皇上訓斥文襄公,要「廣求人才,以為輔佐;採納直言,以通下情。」(彭剛直公奏稿三卷)。實在文襄公自己未嘗不覺得這些缺點,譬如他在陜甘總督任的末年,就在給幫辦甘肅新疆善後的楊昌濬(字石泉。湖南湘鄉人。)信上說:「弟近來于營務處視同虛設,亦覺食少事繁,得良才劻勖,寧非至願。」(書牘二是二卷八頁)所惜文襄公性情太剛,氣度太窄,到底不能容人才;真是人才,不願常為文襄公所用;能夠留下的,就餘子碌碌不足數了。越是沒有得力可靠的人,越是只得自己關心,自己動手。在最初,文襄公或許還有幾個較好的腳色,但是經過二三十年,得意的獨當一面去了,不幸的中道喪亡了,於是文襄公到晚年,真可說手下無人了,這是一個慘痛的局面。

  諸葛亮自比管樂,文襄公自比諸葛亮。諸葛先生的自比管樂,自有他的心事。文襄公的自比諸葛亮,起先原只是和朋友們打趣。至於在一般人心目中,怕只是為他們用兵如神,看作「軍師」樣子吧!其實諸葛先生還是吾國第一流的政治家,只看他「開誠心,布公道」兩句標語,已夠吾們尋味。如今也不多談,光數他的美德:一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二是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在太平軍初起時期,曾國藩為文襄公籌餉有功,要保文襄公知府,文襄公不很高興,對人說:「滌公何以定要用藍頂花翎來換他的綸巾羽扇」;他要做官,不是州縣,便是督撫,只有這兩種官,還有事可做,可是他不願做官,他只想在身前自諡「忠介先生」,于願已足。這些,也都是一時的詼諧。不過,按之文襄公一生,「忠介」兩個字的自諡,實在要比「文襄」兩個字的官諡要好得多。文襄公在陶澍家,教他兒子教了八年,至於成立;在駱秉章那邊當幕府,當了六年,把湖南放在一個安定的地位;及至出山,幫同平定了太平軍,平定了撚軍,又獨力平定了西北,垂暮之年還督師來打法國人,終於客死在福州省城。所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是諸葛先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精神。至於文襄公的介節,可以深信無疑,不用說得。帶了二十多年的兵,做了二十多年的督撫,傳給四個兒子的財產,每人只有幾千兩銀子。文襄公晚年自己算算,每人可派五千兩。一片夫人和兒媳的墓田,一所在長沙的不很大的住宅。這個住宅,還是當初文襄公在湖南巡撫幕府時,胡林翼看見他家眷在本鄉,照顧不便,和秉章湊了五百兩銀子買來送給他的,後來他的第二個兒子花了千把兩銀子,擴充一下,還大受他老人家的申飭。文襄公在日,常喊著一個「不欲以一絲一粟,自汙素節」的口號。他是能實踐其言的。綜括說來,文襄公的軍工,大於諸葛;文襄公的政績,不如諸葛;文襄公的忠和介的美德,至少和諸葛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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