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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燧行狀


  故司徒兼侍中上柱國北平郡王贈太傅馬公行狀

  曾祖君才,皇右武候大將軍、南陽郡公,降洺州治中。
  祖瑉,皇右鈐衛倉曹參軍,累贈尚書右僕射。
  父季龍,皇大同軍使、嵐州刺史、幽州經略副使,累贈司空。
  汝州郟城縣臨汝鄉石台裡馬燧,字洵美,年七十。

  太傅英朗特達,剛方中正。體苞五常,致其用以贊皇極;國有二柄,壯其猷以合神武。終始盛烈,為唐宗公。原夫代有勳德,延耀儲祉,王佐之業,至公而光。年十四,從師講學,因輟卷喟然曰:「大丈夫當建功立名,以康濟天下,豈能矻矻為章句儒耶!」讀《左氏春秋》、孫吳兵法,與歷代君臣大本,成敗大較,忠賢功用,奇正方略,會其歸趣,如指諸掌。十九丁內艱,泣血三年,以孝聞。

  天寶末,安祿山擁幽陵之師南向,以光祿卿賈循為留後。公以畫幹循,勸誅逆將向潤客、牛庭玠等,然後傳檄仗順,可覆而取之。循疑留不決,竟及於禍。踰月,閒行至於常山。時河朔擾攘,物情惱懼,公方以褒衣居裾,遊談感激,因其謀而扶義建節者眾矣。寶應中,陳鄭節度李涼公抱玉移鎮上黨,雅知公才,表為晉州趙城尉。時王師既破史朝義,乃複河洛,有回鶻可汗之助,因肆暴而歸,以功自負,其強難屈,節將使上介致餼,皆懼不敢行。

  公官方解巾,急病不讓,徑詣其壘,申明要約,氣盛詞直,虜皆擾從。可汗乃授以旗幟,委之供辨,且曰:「有犯禁者,公其董之。」於是蕃部肅然,莫不畏服。後有酋長求賂於公者,立斬十余人,可汗大駭,疾驅出境。安人禁暴之略,兆於斯矣。河北副元帥僕固懷恩,居將相之重,恃父子之勇,可汗又其子婿也,藉以為援,將有異圖。公密覘其情,請為之備。初偽范陽節度李懷仙與相衛、恒定等四帥相繼來降,懷恩結為黨助,奏複其職。至是擁眾據汾上,子瑒圍太原,相魏饋餫,以相犄角。

  公至安陽,說其帥曰:「懷恩憯刻以逞欲,其子輕佻而好勝,人人自為計,坐待帳下之變耳。」深陳利病,勸諭激切,由是感公言,至涕泣改圖,因約懷仙等三人奉章獻款。既回鶻北歸,懷恩與瑒繼死。公之明識遠略,皆此類也。本使尋奏改左武衛兵曹參軍,曆太子通事舍人著作郎,以至秘書少監兼殿中侍御史,轉營田、節度二判官。

  永泰中,拜鄭州刺史兼侍御史。至是頒六條,撫四封,分憂于上,施惠於下。時兵食方調,杼䡘其空。公乃辟其田畝,均其戶版,每歲一稅,百姓便之,生齒益息,庶物蕃阜。大曆中,改懷州刺史。其夏大旱,公以救災沴莫若修教化,掩骼埋胔,蠲苛恤隱,使皆得其欲而無窮人。端居潔誠,默以心禱。至七月,稻禾滿野,庸亡者繈負而至。

  朝廷以汧陽被邊,宜得女武之守,拜隴州刺史兼禦史中丞。公乃訓州師,修器備。郡城之西,有路與蕃境相直,凡二百余步,上連峻峰。公乃躬自行視,塞其蹊隧,功堅力省,疆場以寧。又置譙門於阨陿之地,中制扄鐍,上施幹櫓,積歲之患,旬日而安。連帥憚公威望日盛,羈留幕府,因以受代,家居京師者久之。

  先皇帝召見,奇其才,受商州刺史兼禦史中丞。未旬月,屬河陽三城逐其帥,擇可以撫寧之者,特拜左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充河陽三城使,是歲大曆十年也。夏五月,汴宋兵馬使李靈耀以濮陽叛,俄據浚郊。國家姑務靖人,特屈常憲,因以節度留後授之,而又結魏師以略東都,不利。六月,詔公與淮西節度李忠臣夾攻之。時寇鋒寖盛,忠臣每合皆北,將棄師以免者數矣。公嘗激以壯志,或紿之吉夢,忠臣既慚且憤,引師複還。

  先是,忠臣軍汴南,公軍汴北,每與虜確,所向無前。初敗之於滎澤,又破之于西梁固。至是,靈耀以其勇悍者八千人,號為「餓狼營」,盡銳來拒。公引戲下決戰,遂勝入郛。時魏之救兵二萬,距大樑三十里所。公又合諸侯之師,用奇設伏,以敢死士三千人鼓噪先登,大敗之。魏將軍單騎遁去,靈耀以其徒宵潰。翌日,餘黨以城內八千人降於公。公悉讓忠臣,推而不處,閉壘移疾,退於板橋。其士吏鹵獲,悉以家財購而複之。大樑之人,至今知感。履險則忠以盡敵,成功則讓以保身,此又將師之明哲也。

  十二年三月,詔複魏博之地,諸侯班師,公乃歸鎮河陽。秋雨暴至,河流決溢,軍吏等具檝棹,請公登舟以避。公曰:「城中凡數十萬口,吾實主之,而苟以一家求安,所不忍為也。」既而人皆感泣,水不為患。

  十四年閏五月,皇帝即位。深燭理本,以太原王業所起,國之北門,非勳德爛然者不能鎮定,特拜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太原尹北都留守,充河東節度觀察等使。於是修班制,正事典,險其走集,訓其輿師,講車徒戰陣之法,教金鼓聲氣之節。分畫之下,變化如神。自是烽候罷警,匈奴不敢南向而牧矣。

  建中二年夏六月,來朝京師,加兵部尚書,封豳國公。初,魏博席伯父之勢而得專地,既踰年,與東平、常山複為從約。七月,魏以兵三萬圍〔一作「圖。」〕邢州,攻臨洺。昭義節度使上請公為援,朝廷許之。十月,公會昭義之師,與神策行營兵馬使故大尉西平王於漳州。

  先是,魏以浚郊之敗,讋公威望,至是以節制師,專征伐之任。兵刃完利,部校訓齊,軍聲大振,士氣益勵。魏人又分銳騎,合恒定李惟嶽之眾萬余,于臨洺南雙崗下樹柵以自固。公自晨至晦,急擊大潰,殺其將楊朝光。時臨洺之圍,場壘四匝,複與昭義鼓行軍前,腹背受敵,飆塵翳景,士皆決死,凡百餘合。公自據西壕口,扼其喉以襲破之。凶徒斃踣,亂相蹂蹈,收其車重兵械,各數十萬。魏人委營而遁,邢圍迎潰。上嘉其功,拜尚書右僕射。

  先是,公與軍吏約曰:「苟戮力成功者,當竭產以賞。」至是,悉索家錢與車服臧獲等,奠其價之上下,視其功之薄厚,散於軍中,約五千萬。且曰:「苟可以夷患難,勉師人,赤誠之外,無非長物。」故盡其私積,賈其餘勇。士皆欷歔感勵,爭以効命報焉。優韶褒異,命史臣書之,且詔有司以量入之賦,如其數以複於公。其毀家佐軍,輕賞厚下,皆此類也。

  三年正月,魏人又乞師于東平、常山,眾且四方,壁于洹水。公曰:「不備不虞,不可以師。」且以河陽三城,常所訓定,上請為助,有詔從之。乃建三橋,夾河為壘,乘變出奇,如環無端。初則銜枚以趨敵,因乘其未備;後則薙草以滅火,使計不得用。然後分銳士飆馳以犯之,而後從之,獲首級者殆半,余皆走林溺水,僵屍相屬,腥穢川陸。公愀然曰:「是皆平原人也,彼暴服之耳。亦既就斃,忍其委骨肉如是耶?」使得以族屬收瘞,既而生者知感。由是洺、博二州偽署刺史,各以其地來降。鄴、魏之間,以咫尺之書,招下二十餘城。朱滔誘其鄰帥,複來助寇。四月,公有魏成之捷。五月,詔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封北平郡王。

  時諸軍連捷,師留且久,或已〔一作有〕複其侵地,則怠於攻取。公具以上聞,有詔朔方節度李懷光應援征討。六月,朱滔以漁陽之甲三萬至於城下。初,諸侯有議班師者,公曰:「彼三戰三北,假息孤城,且宿兵十萬,聞援強而退,縱敵生患,何以覆命於明庭耶?」既而群帥相勵,皆百其勇。七月,加魏州大都督府長史,仍充魏博澶相四州節度招討等使。

  四年二月,又敗之于成安。魏軍退于館陶,深壁以自固。冬十月,盜臣竊發,鑾輅狩於近郊。公忠憤逾迫,密圖方略。懷光統朔方之旅,乘歸心以赴難。公齧臂伏泣,以大節感動之。時朱滔招連北虜,邊鄙日聳。公謂諸將曰:「夙駕整旅,以扈屬車,人臣之分也。儻北都不守,即兩河三川搖矣,豈行師扞患之義耶?」乃還太原,遣行軍司馬王權統銳騎五千,與監軍使者赴行在,又令男彚與大將等男各一人赴焉。軍實祿賜,器備服用,一以條奏,獻於行宮。公初旋師也,以晉陽大鹵,用武之地,北蕃東夏,且有外虞,而都城之東,平坦受敵,乃股引汾、晉二川,漲為平湖,能順地泐,以導水勢。守陴者歲減其役,濱河者日厚其生。而又廣堤濬池,密樹如織,金湯自固,版幹不勤。其明智善利之及人也如此。

  公自出車累歲,功捷相繼,而軍中衣食多出寇境。河東之人,省調給饋餫之勞,歲減其賦,封內相賀,因中貴人以聞,願刻金石,詔從其請。公避名不伐,懇疏方止,勞謙之詞,邦人誦之。此所謂「尊而光,晦而彰」也。公常揣摹諸侯開導功善,能通其變以誘其衷,盡益友之直諒,啟純臣之志略,因所以建大順、立大勳者有焉。

  興元元年二月,李懷光貪天犯上,衡連逆泚,脅其人以河中叛。公威聲素振,壤地相接,支郡屬城,降者繼至。秋七月,皇帝既平大盜,乃清宮廟,加河東保寧奉誠等行軍營副元帥,有詔許公與諸軍同討河中。九月既望,師及於絳,偽刺史王克同棄城而遁,餘黨來降。分狥下縣,進軍寶鼎,斬其將條伯文。先是懷光之師,勇於豨突,至是獲甲首千數,凶徒奪氣矣。

  貞元元年六月,公以軍國大要,非章表所盡,釋位來朝,親稟睿略,乃屈指成算,請三旬芻粟以平之。秋七月,與河中節度使今侍中咸甯王及同華邠甯之師次於長春宮。公以單騎傅於城下,召大將徐庭光西向受命,且以君恩喻之曰:「兵興已來,逾三十年,而朔方之師,最為忠力。今乘時自効,若建瓴水,豈甘心嗇禍,終幹於鋒刃耶?」開陳逆順,聲涕交感。又曰:「跬步之內,矢石所及,若決為匪人,亦在今日。」因披襟直前當之,庭光頫伏拜泣,莫敢仰視。抗詞未畢,堅壁洞開,公徑入撫定,奉宣皇澤。於是城中周呼曰:「吾等複為王人矣!」八月,公與鹹寧合軍而東,至於焦離堡,降其將尉珪,乃次河中,陣干城下,懷光傳首,其眾請命。是舉也,不勞師獻功,如其素焉。就加侍中,歸鎮北都。

  三年二月,來朝京師,寇戎既清,乞罷藩鎮。六月,拜司徒兼侍中,詔有司具儀法冊命,禮賜備厚,昭德報功,人臣榮之。屯師河中也,靈武節度杜希全獻體要八事,上因著君臣箴以賜之。公奉表陳賀,上又賜公宸扆、台衡銘各一首。公令男暢詣闕謝恩,並請揭而書之於起義堂之側。詔下優答,其略曰:「卿有籲謨濟代之誠,保衡輔朕之志,情之所尚,遂飾以詞。比夫盤盂自銘,亦冀輔佐同德。」遂刻石,兼賜題額,寵渥之盛,冠耀當時。

  五年九月,嘗與故太尉西平王同對於別殿,上曰:「卿二人與朕休戚是同,各賜圖形麟閣。」並制文,命皇太子書于閣壁。至於君使臣,臣事君,選賢與能之盛,盡忠作憲之績,煥乎天文,與日月並命矣。

  九年十月,公以足疾,久缺朝請,因至中書,奉表起居。召對拜舞,手誤至地。上驚,遽自起以接之。公慚惶局蹐,感甚以泣。上曰:「元首股肱,本為同體,卿之疾痛,何異朕身?為」遣中使梁懷幹扶掖下殿。

  十三年二月,以年及懸車,再表讓侍中。優詔崇獎,終不得請。

  八月十七日,薨于安邑裡私第。皇帝震悼,不視朝四日。先是,詔宰相詣宅問疾,禦醫禁方,旁午於途。疾劇,遺表指陳邊事,純誠在公,言不及私。薨之明日,詔贈太傅。又詔文武百寮就宅吊哭,京兆尹護喪,萬年令為副,司農卿嗣吳王巘充吊使,鴻臚少卿王權為副。賻贈絹二千疋、布五百端、米粟二千石。

  二十七日,命太常卿裴鬱、副使少府少監路恕備禮持節冊命,上所以待大臣之禮備矣。惟公始以文理參佐,至於牧守將帥,功業見乎變,德刑焯於時。所以順天明,從君命,布皇澤,宣國威,能竭忠力,而為藩衛。理軍如家,馭下以誠,拊循厚而士勵,法禁明而眾整。誓師鞠旅,皆樂為用,料敵制勝,如在彀中。此戰之所由克也。凡再分兵符,而三破劇賊,開相府十四年以上,公居中者九年。至於盡沃心之言,當注意之重,密啟詭詞,人莫得而知之。

  昔舜之官人也,卨作司徒,龍作納言,惟公居之;周之命將也,方叔元老,申伯于蕃,惟公嗣之。加以馮異之推功,趙奢之享士,子囊之城郢,文子之不屬其子,惟公備之。故歲時為饎,追享盛公侯之禮;會朝鳴玉,拜後聯卿士之榮。公之展孝也,公之敬忠也。凡自府辟,多為國華。登中朝以潤王度,分外閫而貞師律,公之知人也,公之舉善也。洪範之「乂用三德,向用五福」,惜公不踰期頤,其他則無不及也。德輿自左補闕三歲而為右史,掖垣之屬,備承功烈,褒贈之禮,獲奉命書。今先遠有期,祖載將及,易其名者,敢告有司。謹狀。

  貞元十一年十月十六日,宣德郎守起居舍人知制誥雲騎尉權德輿上。

  尚書考功:夫建侯行師,先王之所以懲不恪也;考行尊名,先王之所以勸人臣也。謹按故司徒兼侍中上柱國北平郡王贈太傅馬公,勤勞王家,功德茂盛,其謀猷合於君,其忠利加於人,用登公相,以殿邦國。今體魄則降,日月有時,敢錄實行,請征諡法。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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