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權德輿 > 權載之文集 | 上頁 下頁
補刻卷 序


  ▼陸贄翰苑集序

  嘗讀賈誼書,觀其經制人文,鋪陳帝業,術亦至矣。待之宣室,恨得後時,遇亦深矣。然竟不能達四聰而盡其善,排群議而試厥謀,道之難行,亦已久矣。東陽、絳、灌,何代無之?嘻!一熏一蕕,善齊不能同其器;方鑿圓枘,良工無以措巧心。所以理世少而亂日多,大雅衰而正聲寢。漢道未融,既失之于賈傅;吾唐不幸,複擯棄於陸公。

  公諱贄,字敬輿,吳郡蘇人,溧陽令侃之子。年十八,登進士第,應博學宏辭科,授鄭縣尉,非其好也。省母歸壽春,刺史張鎰有名於時,一獲晤言,大加賞識。暨別,鎰以泉貨數萬為贐,曰:「願以此奉太夫人一日之膳。」公悉辭之,領新茶一串而已。是歲以書判拔萃調渭南簿〔本傳作尉〕,禦史府以監察換之。

  德宗皇帝春宮時知名,召對翰林,即日為學士,由祠部員外轉考功郎中。朱泚之亂,從幸奉天。時車駕播遷,詔書旁午,公灑翰即成,不復起草。初若不經思慮,及成而奏,無不曲盡事情,中於機會,倉卒填委,同職者無不拱手歎伏,不能複有所助。嘗從容奏曰:「此時詔書,陛下宜痛自引過,以感人心。昔禹湯以罪已勃興,楚昭以善言複國。陛下誠能不恡改過,以言謝天下,俾臣草辭無諱,庶幾群盜革心。」上從之。故行在詔書始下,雖武人悍卒,無不揮涕激發。

  議者以德宗克平寇亂,不惟神武之功,爪牙宣力,蓋亦資文德腹心之助焉。及還京師,李抱真來朝,奏曰:「陛下在山南時,山東士卒聞書詔之辭,無不感泣,思奮臣節,臣知賊不足平也。」公自行在帶本職拜諫議大夫中書舍人,精敏小心,未嘗有過,艱難扈從,行在輒隨,啟沃謀猷,特所親信。有時燕語,不以公卿指名,但呼陸九而已。初幸梁、洋,棧道危狹,從官前後相失。

  上夜次山館,召公不至,泫然號於禁旅曰:「得陸贄者賞千金。」頃之公至,太子親王皆賀。初公既職內署,母韋氏尚在吳中,上遣中使迎致京師,道路置驛,文士榮之。丁韋夫人憂,去職,持喪於洛,遣人護溧陽之柩,附葬河南。上遣中使監護其事。四方賻遺數百萬,公一無所取。素與蜀帥韋南康布衣友善,韋令每月置遺,公奏而受之。服闋,複內職,權知兵部侍郎。覲見之日,天子為之興,改容敘吊,優禮如此。內外屬望,旦夕俟其輔政,為竇參忌嫉,故緩之。真拜兵部侍郎,知貢舉,得人之盛,公議稱之。

  貞元八年,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公以少年入侍內殿,特蒙知遇,不可與眾浮沉,苟且自愛,事有不可,必諍之。上察物太精,躬臨庶政,失其大體,動與公違,奸諛從而間之,屢至不恱。親友或規之,公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吾所學,不恤其他。」公精於吏事,斟酌剖決,不爽錙銖。其經綸制度,具在《德宗實錄》。及竇參納劉士寕之賂,為李巽所發,得罪左遷,橫議者以公與參素不協,歸罷相之議於公。戶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齡以奸回得幸,害時蠹政,物議莫敢指言,公獨以身當之,屢言不可。

  翰林學士吳通元,忌公先達,每切中傷,陰結延齡,互言公短。宰相趙憬,公之引拔,升為同列,以公排邪守正,心複異之。群邪沮謀,直道不勝。十年,退公為賓客,罷政事。明年夏旱,芻糧不給,軍校訴於上,延齡奏曰:「此皆陸贄輩怨望,鼓扇軍人也。」貶公忠州別駕。上怒不可測,賴陽城張萬福救之獲免。

  蜀帥韋令抗表請以贄代已,歲賂資糧。公在南賓,閉門卻埽,郡人稀識其面。複避謗不著書,惟考校醫方,撰《集驗方》五十卷行於世。江峽十稔,永貞初,與鄭餘慶、陽城同征還,公已薨歿,時年五十二。

  公之秉筆內署也,搉古揚今,雄文藻思,敷之為文誥,伸之為典謨,俾僄狡向風,懦夫增氣,則有制誥集一十卷。覽公之作,則知公之為文也。潤色之餘,論思獻納,軍國利害,巨細必陳,則有奏草七卷。覽公之奏,則知公之為臣也。其在相位也,推賢與能,舉直措枉,將斡璿衡而揭日月,清氛沴而平泰階。敷其道也,與伊、說爭衡;考其文也,與典謨接軫,則有《中書奏議》七卷。覽公之奏議,則知公之事君也。古人以士之遇也,其要有四焉:才、位、時、命也。仲尼有才而無位,其道不行;賈生有時而無命,終於一慟。

  惟公才不謂不長,位不謂不達,逢時而不盡其道,非命歟?裴氏之子,焉能使公不遇哉?說者又以房、魏、姚、宋,逢時遇主,克致清平。陸君亦獲幸時君,而不能與房、魏爭列,蓋道未至也。應之曰:「道雖在我,宏之在人。蜚蝗竟天,農、稷不能善稼;奔車覆轍,孔、孟亦廢規行。若使四君與公易時而相,則一否一臧,未可知也。而致君不及貞觀、開元者,蓋時不幸也。豈公不幸哉?以為其道未至,不亦誣乎?」

  公之文集有詩文賦,集表狀為《別集》十五卷。其關於時政,昭昭然與金石不朽者,惟制誥、奏議乎。雖已流行,多謬編次。今以類相從,冠於編首,兼略書其官氏景行,以為序引,俾後之君子,覽公制作,效之為文為臣事君之道,不其偉歟!

  ▼左武衛胄曹許君集序

  建安之後,詩教日寢,重以齊、梁之間,君臣相化,牽於景物,理不勝詞。開元、天寶以來,稍革頹靡,存乎風興。然趨時逐進,此為槖鑰,紳佩之徒,以不能言為恥,至於吟詠性情,取適章句者鮮焉。

  有許氏子者,名經邦,字某,世得命官,不書於此。如舉其始終之略,以著於篇。君天授純靜,不遷于物,修檢之中,須有夷曠。早孤,家於鄱陽,有佳山水,遂以貞遯為心,不近聲利,孝敬溫信,著於州裡。保閒樂退,無所撓屈。家人近習,未嘗見其喜慍之色。謀學業文,以此為適。相國第五公之為郡也,軾閭懸榻以禮之,諮於連帥,薦授試左武衛曹參軍。有別墅,去家百里。秋八月,溯溪而上,灘極險,不幸溺於秋濤之中。

  嗚呼!踐儒行而未申其用,沾初命而未至於祿,受全氣而不終其壽,此三者所以為士友之病。凡所賦詩,皆意與境會,疏導情性,含寫飛動,得之於靜,故所趣皆遠。其道退,其徒寡,不交當世,故知之者希,惟昌黎韓愈、泰山羊滔最為友善。羊既物化,韓為江西從事。今年余役於鐘陵,而君去世之三歲也。文行實錄,皆得之於韓。

  噫嘻!士之修道向晦,不耀於時以泯沒者,可勝道哉!如許君者,潔身於困約之中,講義於蓬茨之下,以六藝之文為富,以一畝之宮為泰。齊人吹竽,楚人泣玉,故志業內固,英華未發,介然居易,以至歿身,其古之牆東、穀口之徒歟!韓以其詩三百篇授予,故類而為集。

  ▼韋賓客宅宴集詩序

  太子賓客韋君,彯華纓,佩金龜,為清時大僚,有數年矣。始以博士奉朝請,周曆台閣,出分藩符,入作卿長,乃領內府,又賓東朝,拜章乞告,優詔得請,致仕就第,燕閒自頤。中外族屬,嘗僚貴仕,以觴酒祝延,發禮修賀者多矣。以兄始登朝行,實自禮寺,蕃祉吉祿,此為椎輪。於是眾君子學通行修,嘗踐此任者,與今之引經據古、屈職在列者,同聲撰日,複修茲會。

  乃有夏官小司馬、左右曹侍臣、書殿、東觀柱下史、南宮郎,九旋十〔疑〕,而鄙夫忝焉。入門而右,勝概迎步,聳■檻於賓位,羅松篁于石徑。清冬之時,寒翠溢目,則熙春眾卉,照灼駘蕩,又可知也。軒蓋上下,壺觴交錯。聆主人之言,則同惇史;聽眾賓之論,如在曲台。徜徉乎禮文,博約乎法義,樂在名教,慶茲壽寵。中飲沾醉,抗音擊節。乃相謂曰:「季倫金穀,實有歌詩;元亮斜川,亦疏爵裡。況今賀得謝之美,賦必類之詞,愛景美祿,遺簪投轄,盛集之若是者有幾,安可沒而不書?猥微菲薄,以附官業。」

  今裴、辛、呂三君子,皆講學稱職,而司勳滿歲複留,再帖郎位,猶四命焉。前此者,柱史之超拜浹日矣,鄙夫之忝茲一紀矣,二左曹東觀十二年矣。〔原注:陳君二十年,馮君二十年,張君十八年,今雲「二十年」,開中半也。〕

  小司馬同三十年矣,而主人逾四十年矣,其於折中定議,損益於儀法多矣。〔原注:兵部二十八年,主人四十五年,向逾舉全數也。〕外有平陽、長樂二連帥韋君、柳君,絳、郴、和三郡守裴君、李君■■,前蘇州韋君,信州陸君■,守之介劉君,六邑之長薑君,合中外曆是者十九人,因廣斯文,且為禮官之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