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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三 國會第二次解散、張勳復辟與段祺瑞的再起

  復辟的滑稽劇,雖然是由對德宣戰案引導出來的,但是它的伏線甚遠。在袁氏稱帝前,由宋育仁、勞乃宣等發動一次失敗後,到帝制戰爭正烈時,康有為又躍躍欲動了。護國軍在雲南發動後,對於袁氏,全國一致反對,康有為也反對。(康氏曾發表兩通致袁氏的書,備極譏諷。)但康氏一面反對袁氏稱帝,一面卻主張復辟。梁啟超將往廣西時,使人告知康氏,康氏便有所表示。

  梁啟超《從軍日記》云:「兩月來,南海以吾凡百專擅,蓄怒既久,今此舉(往廣西贊助陸榮廷獨立之舉)而不以告,他日責備,何以堪者?實則吾之專擅,良非得已,事事稟承南海,靡特吾精神上常感不斷之痛苦,抑凡今之與我共事者,將皆舍我去矣。難言之隱莫此為甚。雖然,吾終不欲更開罪于長者……使覺頓往謁將意。南海嘉許,固在意中,然有意外者,則正色大聲疾呼以主張其平昔之復辟論也。且謂吾輩若不相從,後此恐成敵國。其言甚長而厲,覺頓咋舌,唯唯而已。此等不祥之言本無價值,然正恐有利用之者,勞他日一番收拾也。」

  袁氏撤銷帝制後,康竟公然揭舉復辟的主張,發表一篇論說,題為《為國家籌安定策者》。梁啟超在廣西得到這種消息,也便發表一篇《辟復辟論》教訓他的老師。(論文中有「吾既驚其顏之厚,而轉不測其居心之何等」,意思是說他于籌安會發生時,不敢出來為故君請命,等到護國軍把帝制打倒了,卻想來收漁人之利。)這是康梁兩師徒以筆鋒相抗的開始。梁氏又恐他的筆鋒不足以制服他的老師,再由滇、黔、粵、桂四督出名,發出一道反對復辟的通電說:「國體不許變更,乃國民一致之決心,豈有不許袁賊獨許他人之理。……如有再為復辟之說者,繼堯等即視為蔑棄約法之公敵,罪狀與袁賊同,討之與袁賊等。」此電出後,復辟論才銷聲匿跡了。

  張勳此時想必早與康氏通聲氣,不過因為袁氏疑忌他、防備他,所以他不敢有何舉動。及到馮國璋發起南京會議,他便想利用這個機會以見好袁氏,取得袁氏的信用,暗中佈置復辟的基礎。不幸袁氏死了,南京會議消滅了,他便勾誘南京會議的代表往徐州去,作成前節所述的省區聯合會,表面是鞏固北洋團體,實際只是造成復辟的根基。所以張勳復辟的伏線,實在來得很遠,埋伏得很久了,只等機會一到就要爆發的。段祺瑞免職,機會便到了。

  段祺瑞於免職的那天,發出一道含有教唆意味的通電說:「本日總統府秘書傳出大總統命令,國務總理兼陸軍總長段祺瑞免去本職,外交總長伍廷芳著暫行代理國務總理,此令;又令陸軍次長張士鈺代理部務,此令;又特派王士珍為京津一帶警備司令,江朝宗、陳光遠為副司令,此令等因:查共和各國責任內閣制,非經總理副署,不能發生效力;上各件,未經祺瑞副署,將來地方、國家因此發生何等影響,祺瑞概不負責。特此佈告。國務總理段祺瑞漾印。」這個電報,無異于教導督軍團起兵反抗。

  黎總統于免段後,提出李經羲任國務總理,兩院通過(二十五日提出,二十六日通過),並擬任王士珍任陸軍總長,王並通電允接受。(王在參陸辦公處,勸導各現役軍官,謂「北洋系」三字非美名,宜忘派別,衛國家。)到二十九日,倪嗣沖首先通電宣告脫離中央關係;相繼宣告獨立的有奉督張作霖、魯督張懷芝、閩督李厚基、豫督趙倜、浙督楊善德、陝督陳樹藩、直督曹錕,共計八省。但是張勳(時為皖督,倪嗣沖時為皖省長)卻沒有宣告獨立的通電,而用十三省省區聯合會的名義,電請黎總統退職,這是他舉動不同的處所。還有長江流域的三督馮國璋、李純、王占元,也不曾和他們共同行動。

  黎總統此次為何敢於下令免段,大概有下面幾種原因:一、他以為段派的督軍未必敢公然作亂;二、直、皖兩系的名稱此刻雖然尚未成立,但是直系的軍官已有與段氏不合作的暗示,(孫洪伊為直隸人,孫在京時常與直籍軍官以同鄉感情相款洽,暗中即有聯直制皖的意味,所以直皖分派的根基即伏於此,但尚未顯明耳。)以為段派督軍縱敢作亂,直隸派的軍人必能牽制之;三、王士珍是北洋派的前輩,與段祺瑞資格相等,縱然直隸派的軍人不能制伏段派,王士珍必能指揮之。誰知王士珍竟沒有一點力量,直派的督軍除了長江三督不曾加入獨立外,曹錕也公然宣告獨立了。倪嗣沖於宣告獨立後,便在蚌埠扣留車輛(倪以省長駐蚌,張勳則駐徐州),與奉、魯、豫有共同進兵北京之勢。他們稱兵的理由,就是:總統聽信群小,排斥正士,暴民盤據國會,勾通府中,以奪取政權,須以兵力驅逐之。

  黎總統電請徐世昌從中調和,徐謂國會若不解散,調和無從著手;黎又電請梁啟超來京調處,梁以「退處海濱,與世暫絕」答覆之;湯化龍則辭去眾議院議長之職,研究系的議員都相率不出席,使國會開不成會,並有許多提出辭職書的;李經羲的總理雖經國會通過,被督軍團阻止,不敢就任;黎總統至此,完全沒有辦法。到六月二日,李盛鐸由徐到京,向黎傳達張勳的話,說:「總統若令我入京,願任調停。」黎氏固知道張勳不是段派的真正同志,他又是省區聯合會的領袖,他果肯出來調停必能有效,於是想倚張以自保,即令李盛鐸赴徐往迎。此時段派的軍人群集于天津,想在天津組織政府,舉徐世昌為大元帥,並與研究系的要人聯絡,要他們加入。

  徐世昌不贊成,並且外國人也有不許他們在天津設立機關的表示,因此他們內部頗有齟齬。值張勳率兵由徐入京經過天津的時候,他們便利用張勳作劊子手,慫恿他入京開刀。張氏雖然主張解散國會,但還有一個重要的條件,就是要復辟;段派表示允可。(張勳微電有云:「芝老雖面未表示,亦未拒絕,勳到京後,複派代表來商,芝老仍謂解散國會推倒總統後,復辟一事自可商量。」)張氏仍逗留天津不即進京,不過他的軍隊已陸續到了北京了,因電令黎總統從速解散國會,否則不負調停之責。

  黎氏起初堅不肯從,因為以解散國會向黎氏建議的,四面包圍,黎氏便不能自主了。但是解散命令卻沒有人肯副署,伍廷芳固然未肯,新任的總理李經羲也不肯(李氏一面想作總理,促黎速下解散國會令,一面卻以尚未就總理之職為理由,拒絕副署);張勳在津大發威風,說:「這種命令,要副署何用,只管從速發佈。」到六月十三日,竟用步軍統領江朝宗代理國務總理的名義副署,發佈國會解散令。這是國會第二次解散的經過。次日,張勳偕李經羲到京;到二十八日,康有為也剃去鬍鬚,秘密到了北京,住在張勳的私宅裡,於是復辟的活劇要開幕了。

  張勳於六月十四日到北京,七月一日才宣告復辟,因為佈置也要些時間,所以有此半個月的猶豫時期。在此半月內,李經羲作了一番總理的好夢,國會解散後,各叛督果然相繼取消獨立,並且有向中央謝兵諫之罪的。李經羲以為可以安然作國務總理了。但是各叛督因為李氏從前不肯副署解散國會的命令,多通電反對李氏組閣;李氏倚靠張勳的勢力,以為有了辮帥保護,反對也不大要緊;到二十四日,正式就國務總理之職,並要求王士珍任陸軍總長。張勳對於李氏組閣的問題也不干涉,一面添招新軍,一面進謁清廢帝,和清室遺老秘密協商。隨派梁鼎芬、王士珍、江朝宗等向黎元洪說明復辟的必要,請其奉還大政。

  黎元洪此時才知張辮帥調停的用意,雖然拒絕其請,但已引虎入室,不能抵抗了。到七月一日,張氏便假馮國璋、陸榮廷等的名義,奏請准許黎元洪奉還大政,擁溥儀而出,宣告復辟。同日頒下許多上諭,改七月一日為宣統九年五月十三日,封黎元洪為一等公爵,任命馮國璋為兩江總督、南洋大臣,張勳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陸榮廷為兩廣總督,各省督軍皆改為巡撫,位置大概仍舊,徐世昌、王士珍也有任用(徐為弼德院院長,王為參謀部大臣),獨有段祺瑞全無位置。

  康有為雖想作張勳的後臺老闆,他的意見,張勳竟不能容納,白白他作了許多的古文詔旨,一篇也沒有採用;(康氏所擬的詔旨,有《復辟登極詔》、《開國民大會以議憲法詔》、《召集國會詔》、《保護各教詔》、《免拜跪詔》、《免避諱詔》、《合新舊詔》、《親貴不許干政詔》。其第一篇登極詔首先辯明滿族也是黃帝的後裔,意在融和種族情感,其他各詔都是發揮他維新的意旨,但是一篇皆未採用,直到復辟失敗後逃匿外國公使館,日本公使求他的墨寶,他便用楷書把他所擬的詔稿寫了,送給日本公使,後由時報館記者探知抄出,登在《時報》上。)他要免拜跪禮,張勳是喜歡磕響頭的,就此一點,便不相容,只得叫苦連天;不到幾日,便宣言要剃度出家去了。

  黎元洪乘間逃入日本公使館,秘派丁槐南下,將大小印信送交副總統馮國璋,謀匡複。各省督軍及各要人得到復辟的消息,一律通電聲罪致討,竟沒有一個人援助張勳。北洋派的軍隊,因為皆在北京附近,所以易於進攻;張紹曾、馮玉祥、曹錕、李長泰等首先發動;段祺瑞自任討逆軍總司令,于七月五日親往馬廠誓師,設總司令部于天津。得馮玉祥、李長泰等的奮戰,於十二日進逼北京,張勳逃往荷蘭公使館,以外的主要人物一律逃匿,段祺瑞於十四日到北京。綜計復辟的時間,還不滿半個月,就宣告閉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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