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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護國軍的崛起與帝制的撤銷

  站在反帝制聯合戰線上的急先鋒,當然要算中華革命黨。但自癸醜討袁失敗以來,舊革命黨在國內的根據地盤完全喪失,軍隊中的基本勢力完全破壞,中華革命黨活動的困難,卻比辛亥革命以前更甚。因為在辛亥以前,長江以南各省的軍隊都是革命黨的工具;現在,除了滇、黔、粵、桂四省以外,差不多各省都是北洋軍隊的駐防地;而粵省的龍濟光和他所部的軍隊,又已為袁氏的爵位金錢所制服,成了袁氏的死黨;桂省的陸榮廷雖然還沒有納入袁氏的彀中,因受了龍氏的牽制,也是不易發動的。此時可以利用作為發難的地點,就只有滇、黔二省。而滇、黔二省向為進步黨人的地盤。

  (辛亥革命時,蔡鍔被舉為雲南都督。蔡命唐繼堯率滇軍入黔,唐旋以滇軍駐貴陽,黔遂納入滇之勢力範圍。元二年間,蔡鍔雖被統一共和黨擁戴為總幹事,曾與國民黨發生關係,然蔡為梁啟超之弟子,梁、蔡關係極密,故蔡實為進步黨人之保護者。滇、黔二省,久為進步黨人之活動場所。癸醜討袁之役,李烈鈞曾電蔡請同時發難,蔡以時機未至,不為動。旋蔡自知為袁所忌,乃調唐繼堯返滇,以滇督與之,而自請離滇。然蔡在滇之潛勢力則依然保存,進步党人亦依然倚黔滇為活動之窟穴。)

  要想運用滇黔發難,進行無阻,非中華革命黨人所能辦到;就是舊國民黨溫和派的人士,也未必能運用圓滿,除非蔡鍔出馬,方有發動的可能。因為蔡是滇黔勢力的首腦,又是進步黨人的保護者,而中華革命黨人在該兩省沒有多大的關係,所以反帝制聯合戰線上的急先鋒,雖為中華革命黨,而聯合戰線的重心,全在領導護國軍的蔡鍔。

  護國軍未起以前,上海方面有鄭汝成(上海鎮守使)被刺(十一月十日)和肇和軍艦被襲取(十二月五日)的事件,這是急先鋒的中華革命黨人所為。(主之者為陳其美。陳在日本東京與中山議定,原想在廣東舉事。及歸國過滬,各同志多以上海方面的海陸軍已有相當的聯絡,只要把鄭汝成去了,便可乘機佔領上海。陳其美亦以為然。但是鄭汝成一被刺,袁即派楊善德為淞滬護軍使,防範極密,肇和軍艦雖被襲取,並佔領電報局等數官署,但終不能抵抗袁軍之大隊,佔領上海的計劃歸於水泡。此後中華革命黨最顯著的活動,在南為廣東方面由朱執信等領導,在北為山東方面由居正領導,都是在護國軍崛起雲南以後,頗能牽制袁家軍力,給予護國軍莫大的助力。)此時袁世凱還不曾正式承受帝位,護國軍也還在醞釀之中。到袁氏將要登極的前數日(十二月二十五日,袁改民國五年為洪憲元年,擬於一月一日登極),護國軍在雲南發動了。

  關於護國軍在雲南發動的經過,梁啟超說:「……籌安會發生之次日,蔡君(鍔)即訪余于天津,共商大計。餘曰:『餘之責任在言論,故余必須立刻作文,堂堂正正以反對之。君則軍界有力之人也,宜深自韜晦,勿為所忌,乃可以密圖匡複。』蔡君韙餘言,故在京兩月虛與委蛇,使袁氏無複疑忌;一面密電雲、貴兩省軍界,共商大義,又招戴君戡來京面商。戴君者當時甫辭貴州巡按使之職,後此隨蔡君轉戰四川……者也。(戴為貴州人,唐繼堯督黔時曾為都督府參贊,歷任黔中觀察使、民政長、巡按使等職,屬於進步黨。)戴君以去年(四年)十月到京(與王伯群同由黔入京),乃與蔡君定策于吾天津之寓廬。後此種種計劃,皆彼時數次會議之結果也。……議既定,蔡、戴兩君先後南下,余於兩君行後亦潛赴上海。餘到上海實十二月十八日也,而蔡、戴兩君亦以十九日到雲南。……」(見《盾鼻集·國體戰爭躬曆談》)

  這段話當然是事實,不過把事實說得太簡單,仿佛這件事就只有他自己和蔡、戴是發動的人,別人都不曾與聞,未免有專替己派宣傳功績的意味。其實,舊國民黨李烈鈞、李根源等的一派也老早注意到了雲南,(李烈鈞在清末曾任雲南陸軍小學總辦,又做過雲南講武堂的教官,故與雲南的軍官亦多有關係。)癸醜贛寧之役失敗後,贛軍的舊部,便有潛往雲南秘密插在滇軍裡面的。帝制問題發生後,梁、蔡等在京津方面與雲南密通消息時,李烈鈞也由日本派人往雲南活動。

  到雲南最早的,要算是方聲濤。(方聲濤與李烈鈞同為第六期士官生,李任贛督時,方為贛軍旅長,癸醜失敗後,與李同出亡於外。)方到滇後,住在黃毓成家,與滇中軍官秘密會商;唐繼堯得知,也曾赴黃宅與方面晤。李根源雖不曾親回雲南,也由日本到了香港,與唐繼堯及各方黨人通消息,促唐發難說以外省(如蘇督馮國璋、桂督陸榮廷等)亦有反對帝制的,如滇省一動,不患沒有聲援的話;所以向雲南謀活動的,不僅進步党領袖的梁啟超一派,就是雲南內部的軍官,也不少主動的人;據蔡鍔與梁啟超書中所說(五年一月五日在滇與梁書,見《松坡軍中遺墨》):「滇中級軍官健者,如鄧泰中、楊蓁、董鴻勳、黃永社等,自籌安會發生後,憤慨異常,屢進言於蓂賡(唐繼堯之別號),並探詢主張,以定進止。蓂以未得吾儕之意向所在,且於各方面情形不悉其真相,遂一意穩靜,荏苒數月,莫得要領。暨聞敝宅誤被搜查(即指袁派軍警搜查蔡鍔北京寓宅事)、鍔引病出京之耗,慷慨激昂之聲浪複起。迄王伯群到滇,將鍔在津所發一函遞到——先鍔五日抵滇——蓂意遂決……」

  據此看來,滇軍的內部,也很有主動的人物。不過有兩點我們應該注意的:一、雲南內部的最初發動者決不是唐繼堯,唐不過是一個「看風轉舵」的人;二、唐繼堯發動的決心是由蔡鍔促成的,蔡若不到雲南,雲南的變化如何,甚不可測。

  (據當時隨蔡赴滇的軍官某君所言:「唐繼堯的態度,是蔡到滇後才真正決定。當方聲濤等與滇中軍官密謀時,唐初未聞知。後雖告于唐,然唐之態度不甚明瞭。即李烈鈞到滇——在蔡到滇之先二日——唐仍虛與委蛇。巡按使任可澄則袁世凱所恃以監視唐繼堯者,其態度尤不可靠。財政廳長籍亮儕——即籍忠寅——雖屬進步党人,初亦甚不欲動。滇軍官之一部分,與方聲濤、李烈鈞等暗中計劃,唐若終不肯從,則將殺唐以舉事。唐亦慮及內變,故始終以虛與委蛇之態度出之。及蔡鍔赴滇之消息到滇時,且有謀邀蔡於途而殺之者——或謂系任可澄之所為——因蔡鍔機警,計不得逞。蔡抵滇後,唐知勢不可抗,始決從眾議發難。」日人吉野作造所著《第三革命後之支那》亦言,滇軍官最初發動者為黃毓成、羅佩金、趙又新、鄧泰中、楊蓁等,初未使唐知,議定後,始由黃、鄧、楊三人代表全體同志請于唐。謂唐若終不從時,則將殺唐以舉大事,可見上記某軍官之言並非虛語。)

  至於蔡鍔和李烈鈞,也不是到了雲南之後才同謀的。蔡由天津赴日本,由日本轉臺灣,由臺灣轉海防,由海防入滇,隨處和舊國民黨的軍人政客都有接洽(他和李烈鈞是在臺灣已相晤一次,因避人耳目,故未一同入滇,此亦某軍官所言)。這也是在滇與梁啟超的書中,可以看得出來的;蔡的書中說:「彌月來周曆萬里,細察各處情形,多為始願所不及;綜言之,人心固結,氣象發皇;前所謂急進派者(指國民黨人)反諸平實,穩健派者力去弛惰。」

  他的書末,又敦促秋桐(章士釗)、鎔西(張耀曾,舊國民黨人)諸人赴滇,轉道入川,說:「此時雖為軍事時期,將來一切政治上規劃亦不得不早為著手。」這些話,都是蔡在入滇之先,早與國民黨人有接洽的證據。概括言之,護國軍在雲南發動的經過,便是舊國民黨的溫和派和進步黨結合的經過;最初的動力,同時起於京、津、東京、雲南的各方面,漸次各方的策士集中于上海、香港兩處(在滬者有梁啟超、谷鐘秀等諸人,在港者有李根源、林虎諸人),互相策應,而重要的實地戰鬥員則集中于雲南,而以蔡鍔的達到雲南,為實行發動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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