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李劍農 >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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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進步黨派 進步黨本是君憲黨的化身;但自清室顛覆後,頗知道已經推入溷廁的偶像,不能再令人崇拜,若要創造一種新偶像,不是倉猝間所能成功的,故在此時恢復帝制,他們決不贊成。加以他們受了袁氏的玩弄,大部分和國民黨人同樣的變為政治上失業者;就是沒有失業的,也不過是站在北洋官僚派的門下,分些殘羹冷飯罷了,所以他們此時反袁的心理,已和國民黨沒有兩樣。並且他們也知道帝制問題一經發生,現狀是決不能再維持下去的了;他們不加入反袁運動,國民黨的人士也是要動的;倘若國民黨單獨行動竟告成功,豈不和辛亥革命後一樣,他們又要受排斥。 (試看梁啟超致籍亮儕、陳幼蘇、熊鐵崖、劉希陶書云:「……第一,吾黨夙昔持論,厭畏破壞,常欲維持現狀,以圖休養。今以四年來試驗之結果,此現狀多維持一日,則元氣斫喪一分。吾輩擲此聰明才力,助人養癰,于心何安,于義何取?使長此無破壞,猶可言也,此人[指袁]則既耄矣,路易十五所謂朕死之後,洪水其來,鼎沸之局,既無可逃,所爭者早暮已耳。第二,吾儕自命穩健派者,失敗之跡歷歷可指也。曾無尺寸根據之地,惟張空拳以代人呐喊,故無往而不為人所劫持,無時而不為人所利用。今根基未覆盡者,只餘此區區片土[指滇黔],而人方日惎詗於其旁[指國民黨]。當此普天同憤之時,我若不自樹立,恐將有煽而用之,假以張義聲者[指國民黨]。我為牛後,何以自存?倖免于此,而為獨夫戮力,杯酒釋兵之事,數月後,行且立見,儽然共為一匹夫,以坐待到割,噬臍何及?……」) 所以籌安會發生不久,梁啟超就毅然決然倡反對,發表他的《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一文。 (此文未發表前,袁氏已聞知,派人賄梁二十萬元,令勿發表,梁不受,繼又派人以恐嚇手段對梁,梁亦不屈,稿成後,並先以稿示袁,袁無如何。見梁著《國體戰爭躬曆談》。) 梁自民元歸國後,從沒有發表過反袁的議論;此文一出,頗振動各方的耳目,大家知道進步黨的領首人物,也是立在反帝制的一方面了。 進步黨人加入反帝制的方面,對於反帝制的運動,發生很大影響:甲、進步党的領袖,與北洋派的文武要人夙通聲氣,可以搖動北洋派擁袁的礎石,縱不能使北洋派人物積極地反袁,至少可使那消極反袁的(如馮、段、徐等)益趨於消極。乙、進步党的領袖,夙以穩健兩字博得惰性國民的同情;現在轉為積極反袁的活動,使多數惰性的國民,也知道反袁不是革命黨的無故搗亂了。丙、進步黨在舊勢力方面,既可以與官僚復辟派人發生關係,在新勢力方面,又可以與國民黨的溫和派聯為一氣;而國民黨的溫和派自然與激進派(中華革命黨)可以聯絡的,因此進步黨人與激進派的國民黨人也一時成了朋友。於是各種消極、積極的反帝制勢力,不知不覺地形成一條不自然的聯合戰線。 上面所說,是國內反袁的情形,至於外交上的形勢,也和民國二三年大不相同。癸醜贛寧之役,袁氏所以戰勝民党的,全在帝國主義者的大借款。而當時帝國主義團中握東方外交上牛耳的英國,尤特別袒助袁氏;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和袁氏的顧問莫禮遜(原為倫敦《泰晤士報》駐北京記者)想利用袁氏作英帝國的工具,所以特別和袁氏要好,袁氏特別得了他們的助力。 歐戰發生後,外交形勢大變,西方的帝國主義團都捲入戰爭的漩渦,不暇顧及東方,日本成了東方的霸主。假使中國發生變亂,日本乘機取利,英俄諸國既不能制止日本,又不敢得罪日本,眼睜睜望著日本把中國的利益囊括而去,英俄等無可如何。所以當帝制問題發生時,英俄等國皆表示反對態度;而日本當局非正式的言論和報紙上的論調卻不反對,並且表示一種「舉欣欣然有喜色」的樣子。及帝制運動的進行到了不能中止的時候,日本便首先發難,提出警告來了。英、法、意、俄也不能不附和日本,相繼提出警告。警告的形式雖同,警告的精神,則日本與英、俄等國各別。 英俄等國此時唯一的希望,在中國勿發生變亂;帝制能停止進行固好,不能停止,則務使反對派不能有為,故一面順著日本提出警告,一面暗中盡力幫助袁氏,妨礙反對派的行動。日本當局,初分兩派:一為外務省派,一為陸軍省派;前者主倒袁,後者主助袁。(此據吉野作造《第三革命後之支那》所言。一說陸軍省派主倒袁,外務省派主助袁,未知孰是。但起初兩派意見不同則為事實。)所以分為兩派的原因,就是起初對於袁派和反袁派的力量觀察,未能十分明瞭。倘若袁氏稱帝竟能成功,則助袁為有利於日本;若終不成功,則助袁徒增長中國國民之惡感。故當最初提出警告時,日政府的方針並未十分決定,所決定的就只有對於帝制的進行必須加以干涉;干涉的用意,一方面是向袁氏埋伏榨取權利的伏線,一方面是博取反袁派的好感,以待時機的進展。及見反帝制勢力蔓延日廣,便又提出第二次的警告(第一次警告在十月二十八日,第二次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英、法、意、俄仍舊不能不附和。 此時袁氏才明白他所恃為外援的英使朱爾典和莫禮遜,都沒有制止日本干涉的能力了,於是決心向日本送禮。派周自齊赴日本補賀日皇加冕之議,雖在五年一月初旬才公表,但雙方的接洽定議實在四年十二月後期。不料個中秘密臨時敗露,惹起英俄等國的嫉妒,英俄等才放棄暗中助袁的行動。日本因秘密漏泄,恐增長中國國民的反感,而帝制成功的希望很少,又日益明白,於是幾決計倒袁,對於已經答應接待的送禮特使周自齊于臨行時宣告擋駕。 袁氏賣國的外交於是全然失敗,帝制的成功遂以無望。 (關於派遣周自齊赴日補賀日皇加冕事,張一麟的《五十年來國事叢談》中有一段記載可供參考,茲特附錄於此: 「……初,政事堂參議伍朝樞往謁某使,某使甚不贊成[不贊成帝制也],其說帖餘親見之。其後某使忽覲見,蔡庭斡任傳譯,是日問答筆記,無一詞反對,與伍君前件如出兩人。蓋某使已聞某要人言,日本業已贊成,某國如不然,恐在中國商務,某國必受損。於是陽為贊成,而陰調中日間之秘事。以電與上海某國領事,謂此次中國特派周某為大使,而日將以親王之禮相待,其中必有原因,如能查得實據者,則使館預備數十萬之外交秘密費,專辦此事。某領事乃訪寓滬之某巨公,托其設法。某巨公曰:可。適是時袁氏有同姓子在滬,其人固隨其父出入,而習知公府路徑,凡內外尉及女使婢媼,然自幼稔之者也。得某巨公之巨額費用,入京訪內差句某,某之母為袁氏舊媼,司內室曬掃虎子之役,他人所不能入,獨媼能之。 某乃因其母配一鑰匙,伺項城去,開其密室中之屜,取而致之某國使館,遺工照入攝影,而以原物返其故所,絕無人知。其使乃以所攝轉與某使,某使電致紐約報略宣佈之。此報章傳至日本,大隈首相乃召華使面斥之曰:余固知汝中國人不能共事,此事先與爾約,除我與爾及項城外,不許第四人知,今何如矣。華使逢彼之怒,而不知所由,至今茫然也。未幾而日政府致電外部:敝國因有未便,貴國大使可勿來云云。是時,熊君希齡以湘西賑事來京,謁某要人,問帝政可能否?某曰:專使不去,殆絕望矣。閱者諸君,不記句克明被捕之事耶[即盜公文書者]。未幾而顧問某國人某君日唱帝制不成之語。是帝制之失敗,亦某使為之也。……」按張一麟曾宦于袁氏,袁氏之取消帝制令,由張起草。張自言:自籌安會初設至帝制取消,逐日有日記,因中多牽涉當代人物,故不宣佈,此處所記,於國名、人名亦多以某字代之,然讀者當能默揣而得之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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