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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三 反帝制各派的聯合戰線與外交形勢

  袁黨的傀儡戲,扮演得如此圓滿,在他們的心目中,以為決沒有人能夠拆他們的台的。他們看定了:全國的老百姓,是希望有一個真命天子出現的;從前立憲派的人物,縱不肯幫忙,是決不會積極作反對行動,也沒有積極反對的力量的;從前的革命黨人,雖然一定是要搗亂,但已經完全失去了根據地,也沒有這種實力了;北洋軍閥的勢力,佈滿了全國各要地,其間縱或有十二人不大熱心於此道,但也決不會有反對的行為的,「人亦孰不欲富貴」,重重地封賞他們,沒有不歡天喜地的。如此,還有問題嗎?但是事實全不如他們所料;民國四年的中國情勢,全不如民國二年的情形了。此時反袁的勢力,可分為消極、積極的兩大派,兩大派之中又可分為數小派,以次略述如下:

  一、一般的人民

  中國的普通人民,向來不問政治,但是到了他們感覺痛苦的時候,消極的反對意味,有時也很有效力;辛亥革命時對於清,癸醜討袁時對於國民黨,我們已經看見過了。袁黨以為現在的所謂「民心」,還是和民國元年、二年一樣。不知在民國二年時,並不是「民心」對於袁氏有如何特別的好感,不過是誤認革命黨喜歡鬧亂子,希望把這班亂黨除去,他們方可安居樂業的意思。現在又要行帝制,必定又要招惹革命黨來作亂,所以他們就惶恐的不安起來了。假使袁政府在趕走革命黨以後,果然有若何的德政在民,或者還有幾分擁戴的心理;但是自從癸醜趕走革命黨以後,人民並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官吏的削刮,北洋駐防軍隊的野蠻,比以前的革命黨還利害;當時國內的報紙雖然不敢揭載,但是事實是不能掩蓋的。

  (當時有伍孑餘致《甲寅》記者一封通訊,可以窺其大概,節錄如下:

  「……僕歸家鄉數月,默察地方吏治,見州縣之官,十九為前清聲名狼藉之污吏,而報館不敢據事直書,地方公正士紳懼言及公事,彼可誣為亂黨以鉗其口,則不能不采明哲保身之義,以故生殺予奪,為所欲為。吏治之壞……即頑固黨亦驚為前清所未有,而存時日曷喪之想。……今姑舉其有妨學務者言之:僕歸家鄉旬日,即見十一二歲之小學生因被革命之嫌疑為警察擄之以去者,凡十餘人焉。夫十一二歲之童子,安知革命為何事?則因學校之國文教科書中有『武昌革命』一節,於是小學生徒知當世有所謂黎元洪者,又知數年前有武昌革命之事,故課餘歸家,三五相從,時談武昌革命之事。警察聞有『革命』二字,不論其講他種革命或武昌革命,輒擄之以去。彼豈必欲槍斃此等十一二歲之童子,特既已擄去,其父兄不能不以金來贖耳。故為父兄者,多不敢輕令其子弟入學校讀書……故兩年來之學務一落千丈。……

  又自去歲以來,政府發行公債兩次,皆由縣知事強迫地方殷戶每人必認購若干,然使出錢而即給以票,則他日還償與否不可知,而目前有票以與之交換,則亦稍足以慰其心,而實際則不爾爾。縣知事告殷戶曰,爾先以錢來,我始知爾所認購者為不虛,然後待我詳文巡按使,由巡按使詳文北京,以請公債票焉,候其到縣,則以發給爾也。然以我國交通不發達,由縣達省至京,動須半月或數月,合往來之日計之,三四月或七八月者比比皆是。而縣知事之更易無常,當其未更易時,有往問者,則曰票尚未到;及新官蒞任,有再往問者,則謂前任官不知如何辦理,吾見公債簿中固無汝名也。僕固未敢謂全國辦理公債之手續如此,惟據僕所目擊,其出錢而不得票者殆居十之六七焉。故人民謂前清之昭信股票,雖不償還,尚有票焉可以供捐納虛職之用,今則並票而無之。故公債雲者,特人民出錢以償官府之債耳,略舉一二,人民之憔悴於虐政,已可概見。……」)

  在這種暴力壓迫的下面,自然沒有擁戴的心理;既不擁戴,還有惹起革命亂子的恐慌,由恐慌而厭惡憤恨,那種消極反對的意味,就表現出來了。

  二、清室遺老的復辟運動派

  在籌安會發生以前,勞乃宣、宋育仁輩,方才受了袁黨的打擊。假使袁氏真真維持共和到底,他們也沒有話說。乃宋育仁被捕解回原籍後,不過半年,袁氏便自謀稱帝,復辟派豈能甘心。現在勞、宋輩雖然沒有反對的力量,還有一個赫赫大名的康有為和一個握有兵符的張勳,方在那裡等機會,此刻雖不敢彰明昭著地提出復辟之議來,若有人要打倒袁世凱,他們也有相當的消極援助的力量。

  三、北洋派的自身

  袁世凱的生命全在北洋系,北洋系的生命也全在袁世凱。不過生命雖然是互相依託的,心理上卻各含有可以分裂的細胞種子。袁是統率北洋文武的總首領,段祺瑞、馮國璋是武的兩大柱石,徐世昌是文的柱石。徐的心理:若在共和的名義之下,替袁氏作一輩子的國務卿是很高興的;若要他向袁氏稱臣,並且將來還要向他的兒子稱臣,到底面子上難過;並且在共和的名義之下,他的名字也有被寫在嘉禾金簡藏之石室金匱的希望;袁若稱帝,縱然把他的名字列為「嵩山四友」之一,不要稱臣,但是作國務卿的希望就沒有了,還論總統呢!所以他就是消極反對的一個。段、馮的心理:若論地位、資格,稱臣原無不可,不過都認為時機太早,且封爵世襲雖屬可貴,總不如一國元首位置的尊榮,所以取得封爵的欲望,還不如取得承繼總統的欲望的強。而袁氏必欲稱帝,這是兩方面可以分裂的細胞種子。

  自癸醜戰勝革命党以後,進步黨也失勢,北洋系的內部,官僚派和武力派已有不和的現象;梁士詒與段祺瑞,常起暗鬥;袁克定更忌刻段氏,恐其「怏怏非少主臣」。袁、段關係雖親密,因有梁氏和袁大公子浸潤其間,便漸漸的不圓滿了。袁、段間的裂痕,最初恐怕是起于袁氏設置海陸軍統率辦事處;以前的軍事大權全操于陸軍部,段氏為陸軍總長,行動如意;自三年設置海陸軍統率處,把陸軍部的權移去了一部分,段雖沒有表示不滿,但心中已感不快。不久袁又藉口北洋軍隊已呈暮氣,另組模範團於北京,選各師旅的優秀將校為心腹,以別於北洋舊軍隊,越使段氏灰心。(袁之設統率處,練模範團,與載灃之皇族總攬軍權政策完全相同。)後來因為浸潤段氏的人,集矢于徐樹錚(時已為段之親信人),袁示意于段,段憤然曰:「此極易辦,公先免我可矣。」從此袁、段間的裂痕便大暴露。到籌安會將要發生時,段便辭去陸軍總長,而赴山西。

  (段在山西,相傳某公子曾進食置毒藥,齎者以告,又傳見有刺客,但其事曖昧,真偽難知,惟可料非袁世凱所為。見《北洋軍閥小史》。)

  籌安會成立後,竟令准免職,而代以王士珍(王城府甚深,帝制初動議時,依違無所可否)。馮在四年六月入京,向袁探聽意思,袁不肯說真話,已知道袁不相信自己,及段免職,馮更「兔死狐悲」;袁氏想利用周夫人從中斡旋,但也無效,馮一以消極對付。北洋軍人的兩大柱石既皆趨於消極,於是其餘的軍界要人,除了段芝貴特別起勁(段芝貴為當時所稱「十三太保」之一)外,都失了擁袁的誠意,不過無人起而反對罷了;對於袁克定,尤十分的不快。

  (洪憲尚未成,而袁克定之驕矜已不可遏。一日克定傳令將赴北范閱兵,師長某遣派團長以下迎接,克定至,不見師長,拂袖立去。又李純自江西馳書克定稱仁兄,克定擲還之。其驕大抵類是,然無敢明示反對者。滇師既起,北師入川,袁遣慰勞員至出征之各師旅,各攜袁影相及宣傳員十二人隨往,各師旅皆搭彩棚,宣傳員先向袁影相叩首,然後講演,軍官等私議,仿佛開追悼會者然,其鄙視之情可見。見《北洋軍閥小史》。)

  袁氏誤信某政客的話,謂「北洋諸將惟欲攀龍附鳳求子孫富貴」,以為只要有了封爵,無不可以驅使,誰知後來可以聽驅使的僅得一部分,其餘的一部分不惟不受驅使,還有走反對方向的危險呢!

  上面三項,都可歸於消極的反帝制派。袁氏既已得不到這一派人的援助,積極反對派的力量就更強了,試看積極反對的各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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