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李劍農 >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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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京定都及各種建置與精神 清政府見洪氏等建立國號,改易正朔,知道與尋常的盜匪不同,嚴命賽尚阿等盡力剿辦。向榮和烏蘭泰等傾全力圍攻永安,經月不能下。一八五二年三月(咸豐二年二月),太平軍由永安潰圍,北出陽朔,趨桂林;清軍尾追,烏蘭泰戰死。太平軍圍攻桂林三十日,不能下,棄而北走;陷全州,棄不守;入湖南,遇江忠源所率團練楚勇於蓑衣渡,馮雲山中炮死。(這是太平軍第一次被團練兵戰敗,喪失大將的事實。江忠源曾受浙江知縣,丁憂回籍,因新甯毗連桂境,盜匪勢盛,舉辦團練為防衛邑境計,賽尚阿聞其名,令其率所練募勇,助攻太平軍。此在曾國藩創辦湘軍之前。)太平軍雖受小挫,勢不少衰,繼取道州,分軍東出桂陽、郴州,向北急進,達醴陵。七月至長沙,圍七十餘日,不能下,蕭朝貴戰死。九月,太平軍棄長沙,向西北常德進軍,經益陽擄船數千,轉渡洞庭湖,陷嶽州,得清軍所貯存之軍械大炮無數;沿江而下,十二月,遂陷漢陽、武昌;清湖北巡撫常大淳以下皆被殺。 太平軍留武昌一月,複東下,兩江總督陸建瀛由南京率兵西上迎敵,聞風奔逃,太平軍以次攻陷九江、安慶、蕪湖。到一八五三年三月(咸豐三年二月),遂陷南京。當太平軍攻陷武昌時,進兵方向,一時未能確定,或欲西趨荊襄,規取川陝為根據地,傳說因浙江人錢江獻策,乃東下江南。及得南京,楊秀清欲分兵留守,更北進取河南開封為建都地;據李秀成供狀,謂因湖南老水手之言,始定都南京。(供狀謂:「有一駕東王坐船之湖南水手,大聲揚言:親稟東王,不可往河南;雲河南水小而無糧,敵困不能救解;今得江南有長江之險,又有舟只萬千;南京乃帝王之家,城高池深,民富足余,尚不立都而往河南何也。他又云:河南雖系中州之地,只稱穩便,其實不及江南,請東王思之。後來東王竟依這老水手之言,故而未往,遂移天王駕入南京。」)改名曰天京。 天京定都後,於是陸續頒定種種建置。關於太平天國各種建置的理想,最好是看他們所頒佈的《天朝田畝制度》的公文書。這種公文書,其名稱雖曰《天朝田畝制度》,實則將他們的軍政、民政、財政、經濟、司法、教育等全部包括在內。試分別舉其大略如次: 第一,軍民合一的組織。原文云: 凡設軍每一萬三千一百五十六家先設一軍帥;次設軍帥所統五師帥;次設師帥所統五旅帥,共二十五旅帥;次設二十五旅帥各所統五卒長,共一百二十五卒長;次設一百二十五卒長各所統四兩司馬,共五百兩司馬;次設五百兩司馬各所統五伍長,共二千五百伍長;次設二千五百伍長各所統四伍卒,共一萬伍卒;通一軍人數,共一萬三千一百五十六人。凡設軍以後,人家添多,添多五家,另設一伍長;添多二十六家,另設一兩司馬;添多一百零五家,另設一卒長;添多五百二十六家,另設一旅帥;添多二千六百三十一家,另設一師帥;共添多一萬三千一百五十六家,另設一軍帥。未設軍帥前,其師帥以下官,仍歸舊軍帥統屬。既設軍帥,則歸本軍帥統屬。凡天下每一夫有妻、子女約三四口或五六七八九口,則出一人為兵,其餘鰥寡孤獨廢疾免役,皆頒國庫以養。(這是本于《周禮》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四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的組織,兵農合一的。) 第二,設官等級,朝內由軍師下遞至將軍,地方由欽命總制下遞至兩司馬,內外一氣相含。原文云: 凡一軍典分田二、典刑法二、典錢谷二、典入二、典出二、俱一正一副,即以師帥、旅帥兼攝;當其任者掌其事,不當其任者亦贊其事。凡一軍一切生死黜陟等事,軍帥詳監軍,監軍詳欽命總制,欽命總制次詳將軍、侍衛、指揮、檢點、丞相,丞相稟軍師,軍師奏天王,天王降旨,軍師遵行。(總制以下為地方官,將軍以上為朝內官。東西南北各王皆為軍師。各王府皆有丞相。丞相各以天、地、春、夏、秋、冬等字冠之,又分「正」、「副」、「又正」、「又副」四位,如「天官正丞相」、「天官又正丞相」、「天官副丞相」、「天官又副丞相」。地官、春官以下皆同。因此丞相一等,專就天王府言,已達二十四人。合東王等各府計之,則更多矣。) 第三,兩司馬為最下層之基本單位,管理財政、教育、司法等一切政務。原文云: 凡二十五家中設國庫一、禮拜堂一,兩司馬居之。……凡兩司馬辦其二十五家中婚娶吉喜等事,總是祭告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切舊時歪例盡除。……其二十五家中童子俱日至禮拜堂,兩司馬教讀《舊遺詔聖書》、《新遺詔聖書》及《真命詔旨書》焉。凡禮拜日,伍長各率男婦至禮拜堂,分別男行女行,講聽道理,讚頌天父上主皇上帝焉。(教育)凡二十五家中力農者有賞,惰農者有罰。或各家有爭訟,兩造俱赴兩司馬,兩司馬聽其曲直。不息,則兩司馬挈兩造赴卒長,卒長聽其曲直。不息,則卒長尚其事于旅帥、師帥、典執法及軍帥,軍帥會同典執法判斷之。既成獄辭,軍帥又必尚其事於監軍。監軍詳總制、將軍、侍衛、指揮、檢點及丞相,丞相稟軍師;軍師奏天王,天王降旨。……(司法) 第四,經濟財政制度,又分三點:(一)土地公有依人口平均分配;(二)餘糧餘財歸公,由公家支配運用;(三)自給自足的經濟政策。原文云: 凡田分九等:其田一畝早晚兩季可出一千二百斤者,為尚尚田;可出一千一百斤者,為尚中田(自此以下每少一百斤則降一等);可出四百斤者,為下下田。尚尚田一畝當尚中田一畝一分;當尚下田一畝二分;當中尚田一畝三分五厘;當中中田一畝五分;當中下田一畝五分七厘;當下尚田二畝;當下中田二畝四分;當下下田三畝。凡分田照人口,不論男婦,算其家口多寡,人多則分多,人寡則分寡,雜以九等。如一家六人,分三人好田,分三人醜田,好醜各一半。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此處不足則遷彼處,彼處不足則遷此處。凡天下豐荒相通,此處荒則移彼豐處,以賑此荒處;彼處荒則移此豐處,以賑彼荒處。務使天下共享天父上主皇上帝大福,有田同耕,有飯同吃,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處不飽暖也。凡男婦每一人十六歲以上受田,多於十五歲以下一半;如十六歲以上分尚尚田一畝,則十五歲以下減其半,分尚尚田五分。又如十六歲以上分下下田三畝,則十五歲以下減其半,分下下田一畝五分。(此土地公有,依人口平均分配。) 凡當收成時,兩司馬督伍長,除足其二十五家,每人所食可接新谷外,餘則歸國庫。凡麥、豆、苧、麻、布、帛、雞、犬各物及銀錢亦然,蓋天下皆是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大家,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歸上主,則主有所運用,天下大家處處平均,人人飽暖矣。此乃天父上主皇上帝特命太平真主救世旨意也。但兩司馬存其錢谷數於簿,上其數於典錢谷及典出入。……凡二十五家中所有婚娶彌月喜事,俱用國庫,但有限式,不得多用一錢。如一家有婚娶彌月事,給錢一千,穀一百斤。通天下皆一式,總要用之有節,以備兵荒。(此餘糧餘財歸公,由公家支配運用。) 凡天下樹牆下以桑,凡婦蠶績縫衣裳。凡天下每家五母雞,二母彘,勿失其時;凡二十五家中陶、冶、木、石等匠,俱用伍長及伍卒為之。農隙治事。……(此自給自足的經濟主義。太平天國的人物腦識中,不需要有交換的商事與商人。) 以上是太平天國各種建置的概要。這種建置的理想來源,大都是出於《周禮》、《孟子》,而以天主一尊、人人平等的宗教理論貫串之。但是上列各項,都能見諸實行麼?關於軍民的組織及官制等各項,都是實行的。關於經濟、財政各點,最重要的是土地公有依口平均分配的一事,則徒為紙上的空文。因為太平軍所佔領的,只有各都會城鎮;縱使有些鄉區地方,也在他們的政令管轄之下,但當軍事擾攘之時,人民心理對於太平軍尚懷反感;這種制度,實無施行的可能。但是財物歸公一項,則在太平軍起事之初,即嚴格實行。凡他們所擄獲的各種物品,無論糧食衣服及一切金銀錢貨,不許私藏隱沒。及至天京定都以後,在天京設立所謂「聖庫」及「聖糧館」。凡行軍所得各物,一切皆納諸聖庫或聖糧館。軍需、官俸、男女口糧,皆由聖糧館及聖庫頒給。如有私藏銀十兩金一兩者,即為犯天條。無論何人,犯者皆依天條治罪。但是到了楊韋之亂以後,這種天條就等於具文了。至於太平天國的全精神,可以看他們的《天討胡虜檄》;那篇檄文,是在永安建國後發佈的,節錄首段於下: ……予惟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胡虜之天下也;衣食者,上帝之衣食,非胡虜之衣食也;子女人民者,上帝之子女人民,非胡虜之子女人民也。概自滿洲肆毒,混亂中國,而中國以六合之大,九洲之眾,一任其胡行,而恬不為怪,中國尚得謂有人乎。妖胡虐焰燔蒼穹,淫毒穢宸極,腥風播于四海,妖氛慘于五胡,而中國之人,反低首下心,甘為臣僕。甚矣哉,中國之無人也。夫中國首也,胡虜足也;中國神州也,胡虜妖人也。中國名為神州者何?天父上帝真神也,天地山海是其造成,故從前以神州名中國也。胡虜目為妖人者何?蛇魔閻羅妖邪鬼也,韃靼妖胡惟此敬拜,故當今以妖人目胡虜也。奈何足反加首,妖人反盜神州,驅我中國悉變妖魔也。…… 這篇檄文所表顯的精神有兩個方面:一、尊奉天主;二、排滿。概括地說,就是將神權主義與種族主義融合為一。洪氏最初是假託天主利用神權的人;但就天主的教義理論說,凡人民皆為天父之子女,皆屬平等,便不宜有種族的界限,則與排滿的種族主義不相容。但當時先上帝會而存在者,已有許多「反清複明」的會黨,如三合會等種種名目,頗能鼓動一般人心,勢力卻是不小。洪氏要把當時各會黨的勢力壓倒,將各會黨納入自己勢力範圍之下,非將排滿的種族主義納入神權主義之中不可。 日人稻葉君山說:「洪王嘗語人曰,三合會之目的,在反清複明,其會之組織在康熙朝,其目的亦可謂適當;然至二百年後之今日,反清可也,複明則未知其是。吾既恢復舊河山,不可不建立新朝;今時尚複用複明之語,焉能振起人心耶?若吾人說真教,賴上帝有威力之援助,則吾輩數人,可抵敵人百萬,予不知所以尊奉孫臏、吳起、孔明等名將者何在,且彼三合會諸豪傑有何價值也。」(見稻葉君山《清朝全史》)這就是要用神權主義吸收種族主義的意思。雖然容許排滿,但須在尊奉天主的教義之下排滿。故太平天國的主義精神,表面上雖有種族主義與神權主義的兩端,實際的主要精神,完全是利用神權;故國曰「天國」,王曰「天王」,一切建置皆稱天;詔曰「天命詔書」,法律曰「天條書」,王官曰「天官」,金庫曰「聖庫」,糧棧曰「聖糧館」,開科取士曰「天試」,天試的命題有「天父七日造成山海論」、「真道豈與世道相同論」,所頒行教育小孩的「三字經」起首兩句便是「皇上帝,造天地」,幼學詩的起首兩句便是「真神皇上帝,萬國盡尊崇」。 所頒的田制,雖然沿用中國歷史上的均田制,但是採用均田制的理由,也是說天下之田,皆為天父上主所造,即為天父上主所有,天下之人,宜均享天父上主之福,有田同耕,有飯同吃;不許私藏財物金銀的理由,也是說天下的金銀財寶,皆為天父上主所有,只能歸諸聖庫、聖糧館,大家公用;形成一種天國的共產組織。蓋無處不表顯其利用神權的精神。所以太平天國在形式上對於中國的宗教、政治、經濟,仿佛都是革命的,但在精神上,這種革命,實在不是合乎現代精神的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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