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李劍農 >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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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洪楊革命時代 洪楊革命軍,起於鴉片戰爭結束後八年,即一八五〇年(道光三十年);一八五一年,建國號曰太平天國;一八五三年,佔領南京為首都;一八六四年,南京被清軍攻陷,太平天國覆滅;前後共十五年。這十五年間的戰爭,可稱為滿漢兩民族鬥爭的試驗時期。在此試驗的鬥爭期內,革命軍雖然失敗,但是失敗於漢民族自身,漢民族的勢力,卻已伸張起來了。不過西方勢力的侵入,也更深了一層,從此漢民族的政治負擔,比以前更為艱巨。茲就此時代經過的重要情事,分節敘述如次。 ▼一 洪楊崛起以前的社會背景 洪楊革命軍起,雖在一八五〇年,若就背景分析,當溯之於鴉片戰爭以前,而鴉片戰爭,則為其近的導線。茲列述其大概。 其一,為經濟上的背景。中國歷史上有一種所謂「一治一亂」的週期律,每次統一約二三百年之間,必要經過十二次的小屠殺;到了二三百年又要經過一次大屠殺。自秦漢以來,這種週期律的表現是歷歷不爽的。對於這種週期律的解釋雖有多方面,其最主要的,就是中國從秦漢以來,生產方法不曾有重大的革新,因之國民的經濟生活全憑著土地的自然生產力;人口增加到了超過耕地面積和生產力所能容納供給時,就發生多數的失業群眾;結果就只有假手幾個梟雄,率領一班生活無靠的群眾,來實行屠殺;屠殺到了減少與耕地面積相當時,於是又歸於平靜。清代人口的增加數字約如下表: 前表中順治、康熙兩朝的數字是不可靠的,因為當時有丁稅,戶口的報告,隱瞞者多。雍正朝定「丁隨地起」之制,以丁稅攤入田賦中,無田的人不要納丁稅,戶口調查的方法也變了,故至乾隆六年,人口數字一躍而達一萬四千余萬有奇。由乾隆六年到道光二十一年(即太平軍暴發的前十年)共一百年,人口的增加約及三倍。(中間因白蓮教亂,經過一次小屠殺,故嘉慶六年的人口數字較乾隆五十七年降低。)至於墾田面積的增加則如何呢?約如下表: 觀前表,墾地的面積仿佛也是增加,但是增加的數字比起人口增加的數字來,實在小得可憐。並且到了道光十三年,比較前十一年,還減少了五十四萬餘頃。在此種情形之下,自然是土地不夠分配了。一家之中,耕地不能與人口同時增加,若無別種生活方法則日貧;貧則由借債而至於賣田以濟饑,於是助成商賈富豪的兼併;漸至土地集中于少數富豪地主之手,造成貧富懸隔多數群眾失業的現象。若在工業生產發達的國中,沒有土地的人,有多數都會的大工廠可容納。我國在道鹹以前,既然沒有大工廠可以容納多數貧困失業的群眾,屠殺的週期律自然要隨機表現了。加以對外貿易的鴉片輸入逐年增加,現銀流出日多,銅錢的價格低落,物價日趨騰貴,田賦的負擔因銀價騰貴而加重,農民的生活益困。並且在道光晚年,連歲皆有水旱的天災;災區之廣,幾遍于黃河及長江流域的各省。這都是促起屠殺的週期律表現的因子。此為經濟上的背景。 其次,為政治的背景。關於乾嘉時代的政治實質,在導論中已摘要說及,此處不必多說。不過導論中所說及僅在官吏貪污的一方面;道光朝的政治,除了貪污以外,還別有一種作風,曾國藩名曰「掩飾彌縫,苟且偷安」。廣西的龍啟瑞上梅伯言書,描寫「掩飾彌縫,苟且偷安」的現象及原因則如下: ……抑某竊有進者,奸民固非重州縣之權不辦;今州縣雖無權,然察一結盟聚黨之奸民,固力有餘也。特上之督撫,不肯擔待處分,又樂以容忍欺飾為事。有一二能辦之員,且多方駁飭之,使逆知吾意不敢為。然督撫亦非真以為事之宜如此也,大抵容身固寵,視疆場若無與;苟及吾身幸無事,他日自有執其咎者。又上之,則有宰相風示意旨,謂水旱盜賊,不當以時入告,上煩聖慮;國家經費有常,不許以毫髮細故,輒請動用。……為督撫者類皆儒生寒索,夙昔援引遷擢,不能不借助于宰相;如不諮而後行,則事必不成而有礙;是以受戒莫敢複言。蓋以某所聞皆如是也。金田會匪萌芽于道光十四五年,某作秀才時已微知之。彼時巡撫某公(指梁章钜)方日以遊山賦詩飲酒為樂。繼之者猶不肯辦盜,又繼之者(指鄭祖琛)則所謂窺時相意旨者也。 蓋在道光朝,繼續用兩個庸相:一個為曹振鏞,他嘗向皇帝說:「今天下承平,臣工好作危言,指陳闕失以邀時譽。若遽罪之,則蒙拒諫之名。惟有抉其細故之舛謬者交部嚴議,則臣下震于聖明,以為察及秋毫,自莫敢或縱。」這是造成臣僚緘口的第一個人。一個為穆彰阿,庸暗無能,尤過於曹氏。龍啟瑞書中所指的時相就是他。這時候相繼作廣西巡撫的,梁章钜日以文酒征逐為務,若有談整飭吏治的,便說他是「俗吏」。周之琦承其後,也沒有什麼振作。鄭祖琛承周之後更放任無為,他是信佛的人,日以念佛消災為事。這是政治的背景。 又其次,為民族思想的背景。自清入主中國以後,明代遺民,播散在民間的「反清複明」的種子,雖經康、雍、乾三朝用摧殘和馴柔的手段,盡力芟除,但終未能消滅。一七八六年(乾隆五十一年)天地會的林爽文,首起革命軍於臺灣,與清軍相抗經一年之久。林爽文雖然失敗了,到一七九三年(乾隆五十八年),又有白蓮教的劉之協,擁小童王發生,假託朱明後裔謀起事。劉之協等雖然被捕失敗(劉旋即脫逃),但是白蓮的黨徒已遍佈長江上游及西北各省,隨即到處暴發,成為嘉慶初年的白蓮教亂。 經過幾年騷動,白蓮教雖然被戡定了,他們所用「反清複明」的口號思想,依然潛藏在群眾的腦識中,一遇緣會,即行複現。自道光紀元(一八二一年)鴉片戰爭爆發前,此處彼處,時有不斷的小亂事發生。例如:道光二年,河南新蔡教民朱麻子滋事;六年,臺灣粵民黃文潤滋事;十一年,湖南三合會與瑤民滋事,遂有趙金龍之亂;十五年,山西趙城縣教民曹順滋事,知縣楊延亮全家被殺。這些構亂的分子,在北省的大約稱為「教黨」,在南省的大約稱為「會黨」。教黨以白蓮教為首,其流有「白陽」、「八卦」、「紅陽」等名目;會黨以天地會為首,其流有「三合」、「三點」等名目。多依託舊的宗教儀範,以「反清複明」口號相結合。北京朝廷屢次諭令各省大吏「嚴拿會匪」,「捕治教犯」。道光十二年且定有「教匪首犯,遇赦不赦」的嚴例。但是事實上,不惟舊的種子不能消滅,西方新宗教流入中國以後,尚有新的民族革命種子,又要依託它發芽了。這是民族思想的背景。 到鴉片戰爭發生,又有幾方面的直接影響:其一,腐敗軍隊對於地方的擾害。當命奕山為靖逆將軍馳往廣東時,由河南、江西、湖南、貴州、廣西各省調往廣東的軍隊,共計在三萬以上。這些軍隊,用以對外作戰雖無用,而擾害經過及駐屯的地方則有餘。王均《金壺浪墨》引《羊城日報》說,此種軍隊「奉調之初,沿途劫奪」,「抵粵以後,喧呶紛擾,兵將不相見,遇避難百姓,指為漢奸,攘取財物。教場中互相格鬥,日有積屍」。又說「楚兵盡奪十三行,背負肩擔而去。呼群結黨,散赴各鄉,累日不歸,不知所事」。這是當時軍隊遺害地方的事實。其二,團練義勇隊的集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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