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李鴻章 > 李文忠公選集 | 上頁 下頁
複何子峨


  何子峨來函(光緒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到)〔附〕

  阻貢一案,在神戶時,有球官來謁,察其詞意,誠有如上諭所謂另有別情者,因飭其將阻貢後所有與日本往反文書,悉鈔一分備覽。寓東京後,駐日球使毛鳳來等迭次求見,收其各稟,如璋反復查閱。

  緣琉球于明萬曆三十年役屬薩摩藩,近日本廢其國內諸藩,遂欲舉附庸者而郡縣之,因琉球之臣事我朝也,必偪使貳我而後可以逞其志,此阻貢之舉所由來也。琉球寡弱不敵,勢如累卵,不能不托庇宇下以救危亡,故屢次遣員哀籲者以此。然惟稱日本阻貢,於廢藩制、改年號諸事,皆隱忍不敢陳,是琉球之愚也。琉球初附東京,其王曾聲請率由舊章中東兩屬。彼時副島種臣為外務卿,經許其請後乃竟阻貢,使遣官駐琉,欲鎖其港,琉人危拒幾至騷亂以劫日人,觀日官批其所稟,絕無情理,不過一再曰:所請各事難以聽從而已。是日人未嘗不知理屈。四年以來未遽滅其國絕其祀者,則以我牽制之之故,欲俟我不與爭而後下手耳。今向德宏之來〔中山王據閩藩探問諮文,始將阻貢情事諮複,差向德宏齎來,其諮複文書當鈔與日人,此次索閱之,惟於諭日複貢等字則隱約其詞,餘皆同也〕,馬如衡之去〔光緒二年十月十九日自琉往閩,此間新聞紙早經傳播〕,日人皆知之,遲之又久,而我不言,日人或揣我為棄琉球,疑我為怯,日本行廢置而郡縣之,以後更難議論,此准理度情,此時不得不言者也。或者乃恐因此開釁,不知日本國小而貧,自防不暇,何暇謀人?該國債逾二億,因去年薩亂,民心不靖,覆議減租,國用益絀。近複下令借民債一千二百萬,而應者寥寥,所賴以敷衍者紙幣耳。然苟一興師,則軍械槍火皆購之外國,非現金不可,陸軍常備額止三萬二千人,海軍止四千人,輪艦止十五號,多朽敗不可用者,議由英廠購船,以費絀始來一號,名為鐵甲,實鐵皮耳。近仿德制,寓兵於農,征役練兵,三年為期,彼蓋知全國瀕海,時勢艱危,圖自、守耳。若傾國勞師,常額不敷,必役番休,廢藩舊族,意多怨望,又恐內亂將作。彼執政如岩倉、大久保,皆非輕躁喜事之流,此種情形無可掩飾,其不敢開邊釁者必矣。

  若臺灣之役,西鄉隆盛實主之,長崎臨發,追之不及,乃將錯就錯,使大久保來議和,大久保歸,國人交慶。後西鄉覆議攻高麗,執政痛抑之,乃棄官稱亂,自滅其身,至今士大夫皆深諱是事,不復一言,其情可揣而知也。中土所傳日耗,多出誇張,證以台役,益疑其強盛,如璋到此數月,旁觀目擊,漸悉情偽。前所呈「使東述略」,略陳大概。竊謂其今日固不敢因此開釁也。若又以日人無情無理,如瘈狗之狂,如無賴之橫,果爾,則中東和好,終不可恃,阻貢不已,必滅琉球,琉球既滅,行及朝鮮,否則以我所難行,日事要求,聽之、何以為國?拒之、是讓一琉球,邊釁究不能免;欲尋嫌隙,不患無端;日人苟橫,奚必藉此?又況琉球迫近臺灣,我苟棄之,日人改為郡縣,練民兵,球人因我拒絕,甘心從敵,彼皆習勞苦、耐風濤之人,他時,日本一強,資以船炮,擾我邊陲,台澎之間將求一夕之安不可得。是為臺灣計,今日爭之患猶紆,今日棄之患更深也。則雖謂因此生釁尚不得不爭,況揆之時勢,決未必然乎?如璋熟知中國此時決非用兵之時,即慮日人亦知我天恩寬大,必不因彈丸之地,張撻伐之威,口舌相從,恐無了局。然無論作何結局,較之今日之隱忍不言,猶為彼善於此。即終無了期,而日人有所顧忌,球人藉以苟延,所獲亦多。失此不言,日人既滅琉球,練之為兵,驅之為寇,轉恐邊患無已時,斯又度時審勢,反復躊躇,而以為不得不言者也。閩中來函,極言恐開邊釁,欲罷此事,如璋謹據其所見,函呈總署,然茲事重大,自恐識闇智昏,惶恐不知所措,伏維中堂察核訓示之。

  複何子峨(光緒四年四月二十九日)

  承示日本阻貢一案,琉球使臣屢次哀籲,冀中國力加保護,藉支危局,情殊可憫。琉球自明初臣服中國,五百年來,無代不受封,無期不朝貢,舊章具在,班班可考。較之萬曆年間、為薩摩藩屬者,其年代先後已自不同,一旦恃強陵弱,欲舉附庸者而郡縣之,阻貢不已,旋改年號;改年不已,複欲鎖港;無理已極。琉人喁喁內向,思欲托庇宇下,沐我厚往薄來之利,兼收扶危定傾之功。我中國自應善為護持,俾海東片壤,稍延宗社,乃足昭字小之誼。且前時副島種臣既許中東兩屬之請,是彼未嘗不畏我牽制,中國若隱忍緘默,彼且疑我怯弱,或將由琉球而及朝鮮。不如早遏其萌,使無覬覦。是今日日本阻貢之舉,中國之不能不與力爭者,理也情也。

  然邇年以來,曾未認真議及者,蓋亦有故。琉球以黑子彈丸之地,孤懸海外,遠於中國而邇於日本。昔春秋時,衛人滅邢,莒人滅鄫,以齊、晉之強大,不能過問,蓋雖欲恤鄰救患,而地勢足以阻之。中國受琉球朝貢,本無大利,若受其貢而不能保其國,固為諸國所輕:若專恃筆舌與之理論,而近今日本舉動,誠如來書所謂無賴之橫、瘈狗之狂,恐未必就我範圍。若再以威力相角爭,小國區區之貢,務虛名而勤遠略,非惟不暇,亦且無謂。鄙意以為中國與之淡漠相遭,殆即古人不服藥為中醫之說。至謂言之即恐開邊釁,則未必然,日本餉項之絀,國債之繁,舊族廢藩之思亂,前此聞之稔矣。西鄉隆盛已伏其辜,彼君臣鑒不戢自焚之禍,或者漸思守分。所購鐵甲船,聞甲有四寸,似非鐵皮五、六分厚者可比。然核其軍額,頗屬單弱。中國兵力固自應之有餘,諒彼決不因一言不合,遽起波瀾。惟言之不聽,恐無大益耳。然琉球既祈懇不已,或不妨相機妥為開導,仍候總署核示辦理。

  鴻章前晤森有禮,亦曾詢及阻貢之事,彼乃佯為不知,似由情理內怯,但使少有顧忌,俾蕞爾孱邦,不遭吞噬,所獲已多。將來儻有辯論之時,自應援引修好條規第一、第二兩款,與相駁難,並密請總署轉諮禮部,將琉球數百年朝貢成案,鈔備崖略,可以應答不窮。往年日本於臺灣、朝鮮之役,始以巧言餂我,繼以虛聲疑我,其堅韌狡獪情狀,令人莫測其端。執事沈毅有為,果于任事,與日人交涉稍久,必能詗彼情實,與為推移,先事則審慎周詳,臨事則識力堅定,見可知難,隨時進退,諒必曲中機宜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