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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衛公別集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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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下,十四首 ◎袁州,八首 ▼問泉途賦並序 問泉途,思沈侯也。余與沈侯同侍禁林,俱守藩翰,出入光寵,垂二十年。君性樂山水,尤好絲竹,良辰美景,不廢賞心。嘗歎人世險艱,多言可畏,固未得盡其所懷也。昔尚子平稱:「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未知存亡何如耳。」陶靖節亦稱:「人生實難,生如之何?」今作賦以問之。 昔我與子,同升玉堂。回先帝之英盻,被霄漢之輝光。君聳駕于長沙,余建斾于朱方。且欲極山水之臨泛,盡人生之樂康。謝既好於絲竹,陶亦間於壺觴。雖爵服之已貴,何憂思之未忘。寶瑟獨奏於門庭,玉顏不畜於洞房。今則逝矣,前榮可傷。於是托意宵夢,久而乃寐。問冥昧于故人,求神道之髣髴。或曰生特在於行樂,死何用於虛諡。或言無令名之不泯,非苦節而安致。彼終古之茫茫,竟斯言之誰是。 又曰:君有瑤席,尚可陳兮;君有清香,尚可焚兮。昔之豔姬,複得見兮;昔之哀歌,複得聞兮。誰為朋友,展戲謔兮?豈有樽酒,接殷勤兮?餘聞神之清者,上為列星;德之粹者,複為賢人。萬化轉續,如在鎔鈞。或壽或夭,或鄙或仁,亦受氣於蠻貊,仍托形於介鱗。獨讒人沒於泉下,不得同於物化,懷君子之素風,方俟命於昊穹。無乃困武叔而見弘石,迫無極而值克躬,有明龍而害正,有儀尚之蔽忠。苟不罹於此患,固無傷於道窮。 ▼傷年賦並序 餘茲年五十,久嬰沈痼,楚澤卑濕,杳無歸期。恐田園將蕪,不遂懸車之適,乃為此賦。 五十已至,生涯可知。在樂安而猶歎,況形神之支離。傷壽有賈生之痛,招魂無宋玉之詞。邈故園之寥遠,念歸途之未期。顧稚子而淒惻,想田廬而涕洟。有客戻止,問我何悲。仲尼晩而喜易,郤縠老而敦詩。〔《國語》:公問元帥於趙衰,對曰:「郤縠可,行年五十矣,守學彌敏。」〕苟朝聞於聖道,雖年往而未衰。 餘乃對曰:心之憂矣,子豈知之?嗟世路之險隘,矧駑駘之已疲。法先哲以行止,經險阻而勿違。陽息駕於折阪,思保身于不危。文飛轡於崤道,若遺風而載馳。幸回車之未晩,與此路而長辭。 嗟乎!亢必有悔,盈難久持。李躭寵而忘返,豈黃犬之可思?種嬰患而且寤,眇滄波而莫追。雋畏勢而自引,非罻䍠之所羈。宜見險而高舉,顧軒冕而如遺。雖高華之難企,在哲人之所為。何必求季主以盡性,訪詹尹而決疑。商有山兮逶迤,從園公兮采芝。湘有水兮漣漪,繼漁父兮維絲。既已覺於今是,豈遑遑于路岐。 ▼懷鴞賦並序 荊楚多飛鴞,余所居在岑壑之中,蓋茲鳥族類所托,不足歎其蕃也。天寶末,韋郇公謫守蘄春,時李鄴公亦以處士放逐,嘗中夜同宴,屢聞鴞音。郇公執爵流涕,歎曰:「長沙下國。」鄴公曰:「此鳥之聲,人以為惡,以好音聽之,則無足悲矣。請飲酒,不聞鴞音者,浮以太白。」坐客皆企其聲,終夕不厭。餘因其夜鳴不已,感前賢亦罹其患,乃為此賦。 我樂遐深,幽居北岑,積杉松之翠靄,蔽箘簵之清陰。夜氣常合,頹陽易沈,何飛鴞之茂族,盡棲息乎繁林。余以修短委命,行藏縱心,既無情於忌鵩,非有歎於巢鵀。未嘗張羅于叢薄,射宿於川潯,誠不忍於思炙,惟載懷於革音。 嗟夫!天地之間,禽有萬類。彼鵷鳳之靈姿,故特稟於間氣。標靜素於鴻鵠,賦妍華於孔雀。獨茲鳥之可傷,無一美而自庇。或曰:「人之所處,不宜來萃。」故聞其音而淒慘,睹其貌而愕眙。由是翔集而無所,摧頹逼威。晝戢翼于蒙籠,夜相鳴而悲思。 餘乃歎曰:「天有定命,聖不能知。彼冥數之未兆,非畏之而可移。梟集牙而戰勝,蛇入笥而福綏。造化默以潛運,倚伏難以預期。況乎愛子及室,恩斯勤斯。齊萬物以遂性,豈美惡而異宜?至人入鳥而不亂,至治層巢而不窺。我若不容於深谷,使其伏竄而何之?」 ▼觀釣賦並序 余所居止江流之上,每值清景,必杖策獨遊,見蘆人漁子,則樂而忘返。莊生稱「就藪澤,樂閑曠,釣魚閑處」,此江湖之士,避世之人也。班詞亦稱「魚釣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是知古之賢人,皆樂於此,彼之垂釣者,未可量焉。因為《觀釣賦》。 臨江皋以四望,愛春水以悠悠。赴滄海以東會,引清湘而北流。想鴟夷而可覿,冀漁父之出遊。將欲訪行止於二子,永棲遲於一丘。徘徊春渚,忽值釣舟,奏小海之悲曲,發阿激之棹謳。觀其垂綸川上,或縱或收,悟直針之莫致,察芳餌之自求。迫感夫子,遑遑歲暮,麟鳳不來,弦歌誰愬?客有皓髮,愕而招路,問孔氏之何治,獨危真而未悟。悲聞道之已晩,乃引舟而遠去。子寂聽其拏音,季授綏而不顧。 逮乎屈平既放,飄爾南征。不泛泛以隨波,或皎皎而揚清。漁父歎其違俗,大夫甘其徇名。遂鼓枻而獨往,猶放歌乎濯纓。若乃川霧始收,秋光向夕,蘭露冱而風清,竹煙散而潭碧。映微月於湍瀨,向哀猿於岩壁。喜良夜而不歸,更鳴榔而遠適。或有略小務大,邈乎難量。任公期年而釣鼇,呂望何時而得璜。且夫一竿之說,所貴不綱;九罭未具,難希鱒魴。顧餘情之所欲,彼小大而皆忘。雖餌食而不取,思寄適於濠梁。 ▼斑竹管賦並序 余寓居郊外精舍,有湘中守贈以斑竹筆管,奇彩爛然,愛玩不足,因為小賦以報之。 山合遝兮瀟湘曲,水潺湲兮出幽谷。緣層嶺兮茂奇筱,夾澄瀾兮聳修竹。鷓鴣起兮鉤輈,白猿悲兮斷續。實璀璨兮來鳳,根連延兮倚鹿。往者二妃不從,獨處茲岑。望蒼梧兮日遠,撫瑤琴兮怨深。灑思淚兮珠已盡,染翠莖兮苔更侵。何精誠之感物,遂散漫于幽林。爰有良牧,采之岩址。表貞節於苦寒,見虛心于君子。始裁截以成管,因天姿而具美。疑貝錦之濯波,似餘霞之散綺。自我放逐,塊然岩中。泰初憂而絕筆,殷浩默而書空。忽有客以贈鯉,遂起予以雕蟲。念楚人之所賦,實周詩之變風。 昔漢代方侈,增其炳煥。綴明璣以為柙,飾文犀以為玩。徒有貴於繁華,竟何資於藻翰。曾不知擇美于江潭,訪奇於湘岸。況乃彤管有煒,列於詩人。周得之以操牘,張得之以書紳。惟茲物之日用,與造化之齊均。方資此以終老,永躬耕於典墳。 ▼柳柏賦並序 夫受天地之正者,唯松柏而已。故聖人稱其有心,美其後雕。豈無他木,莫可儔匹。予嘗歎柏之為物,貞苦有餘,而姿華不足。徒值於精舍,列於幽庭,不得處園池之中,與松杉相映。獨此郡有柳柏,風姿濯濯,宛然荑楊,而冒霜停雪,四時不改,斯得謂之具美矣。惜其生而遐遠,人罕知之,偶為此賦,以貽親友。 惟天地之生物,均覆載而不私。雖草木之殊性,皆榮樂之有時。感松柏兮得真,經隆冬而乃知。常集霰於窮節,終秉心而不移。觀夫竹嬋娟以挺秀,松英茂以含滋。可蔭蔚於台榭,故封植于園池。嗟綠柏之貞若,爰自托於幽崖。或森森於寒壟,或肅肅于江祠。何炎徼之僻陋,或珍木而在茲。齊蓊蔚於蘭若,儷芬芳于桂枝。遠而象之,聳幹參差,疑翠旌之陸離;迫而玩之,布葉低垂,若羽蓋之葳蕤。又似翠列巢以群棲,鸞奮翼而來儀。含輕煙于夕景,泣零露於朝曦。待秋實之繁衍,綴青珠之累累。 嗟乎!材不可備,人亦如斯。子張之容雖盛,柳惠之貞則虧。有長孺之正色,無思曼之風姿。歎此物之具美,以幽深而見遺。非欲企瓊林於塵外,方玉樹於前墀。望舊國兮無際,思故人兮未期。曾不得倚樹而泛瑤瑟,攀條而獻蘭芝。慨路遠而莫致,抑毫端而孔悲。 顧謂稚子燁,起為謠曰: 楚山側兮湘水源,美斯柏兮托幽根。 條總翠兮冬轉茂,實垂珠兮秋始繁。 彼變化兮不測焉,知非緩也之精魂。 ▼白猿賦並序 此郡多白猿,其性馴而仁愛,所止榛林不瘁,果熟乃不取,與玃相狎,猴亦畏而避之。昔傅休奕有《猿猴賦》,但悅其變態似優,以為賦玩,且不言二物殊性。餘今作賦以辨之耳。 昔周穆之南邁,將奮旅於湘沅。既只輪而無返,化君子以為猿。嗟物變而何常,故族類而始蕃。或哀吟於永夜,或清叫於朝暾。峰合遝以連響,水潺湲而共喧。矧三聲之未絕,感行客之銷魂。觀其雖為異物,而猶善處。動不為暴,止皆擇所。青松鬱而不殘,楂梨熟而後取。顧狖鼯與猱狿,信莫得而儔侶。若乃靈通有知,女試劍而方接,舉修簻而止馳。養矯矢而未發,眄喬柯而已悲。 淩峻壑而電耀,掛長蘿而匏垂。避側足而不履,尚有畏于阽危。施于射則李控弦而盈貫,用於道則華養形而不衰。彼沭猴之佻巧,雖貌同而心異。既貪婪而解讓,亦躁動而不忌。嗟斯物之既馴,有仁愛而可畏。故鄧生以違性興感,齊後以望思掩淚。 嗟乎!人之化也,實可悲辛。或少貴而老賤,或始富而終貧。中行之後,困於畎畝;叔敖之子,疲於負薪。何止鯀化熊而為厲,哀成虎而不仁。變欽鴞于瑤席,鳴杜鵑于巴岷。乃知人世之可厭,不足控搏而自珍。 ▼二芳叢賦並序 余所居精舍前有山石榴黃躑躅,春晩敷榮,相錯如錦。因為小賦,以狀其繁麗焉。 鷤鳺鳴矣,眾芳已衰。美嘉木之並植,惜繁榮之後時。觀夫擢纖柯以相紀,糅鮮葩而如織。金散褭蹄之輝,玉耀雞冠之色。一則含情脈脈,如有思而不得。類西施之容冶,服紅羅之盛飾。複似朱草發其英蕤,長離奮其羽翼。一則凝思悵悵,若將翱而未翔。疑嬴女之性情,媠郁金之薄妝。又似黃星爛於霄漢,瑞鵠來于建章。彼紅榮之曄曄,麗幽叢而有光。其舒焰也,朝霞之映白日;其含彩也,丹砂之生雪床。彼緗蕊之粲粲,隱眾葉而閑芳。 其繁姿也,時菊之被秋霜;其秀色也,鳴鸝之集荑楊。由是楚澤放臣,小山遊客。厭杜蘅之靃靡,忘桂花之潔白。玩此樹而淹留,倚幽岩而將夕。嗟衰老之已遽,念流芳之可惜。況鱗悲失浪,羽畏虛彈。有楊朱之危涕,無越石之暫歡。豈獨琴感猗蘭之晚,詩嗟蕙草之殘。思欲依金膏而駐魄,攀珠樹而輟餐。顧人間之華豔,何足幽賞而盤桓。 ◎北歸,六首 ▼畏途賦並序 乙卯歲孟夏,余俟罪南服,自曆陽登舟,五月屆於蠡澤。當隆暑赫曦之候,涉潯陽不測之川,親愛聞之,無不揮淚。今明王祝網,幸得生去炎方,或有勉餘改轅而陸者,因答此賦。 餘非軒冕來寄,廟堂非據。賀客旋軫,吊賓在戶。自淮服而載馳,貫岷山而上溯。敲氣溢於大浸,溫風發于中路。於時行潦猥至,百川皆注。望九派而無濟,橫扁舟而徑度。非知漁父之勇,已忘胥靡之懼。神將駭而還伏,蛟欲絕而自去。豈有幻安之感,幸杜侯之慮。訪潯陽之故里,懷靖節之舊居。陳一樽之遙奠,悲三徑之久蕪。當其辭簪組,返蓬蘆,逸妻賓敬,稚子歡娛。臨流賦詩,臥壑觀書。 對南山之幽靄,蔭嘉木之扶疏。不為軒冕之累,焉得風波之虞?何夫子之早寤,居一世之不如。然代有覆舟之子,皆由任其智力。比鷁舳為輕禽,以席帆為快翼。載已重而皆積,途既遠而未息。志擾擾以爭先,日冥冥而作慝。既而戕風鼓怒,氛侵改色。深則困於巨浪,淺則觸于危石。雖有神人,莫能拯溺。談者未知患難之所來,常以川流為怵惕。今餘所謂畏途蠡澤。敬仲以為富鄉,蒙莊以為袵席。苟能慮於幾微,又何畏於行役。 ▼知止賦並序 古人稱山林之士,往而不能返,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先哲所以趨舍異懷,隱顯殊跡,蓋兼之者鮮矣。今餘自春秋至西漢,取其卿大夫進能知止、退不失正者,綴為此賦。 觀《陽秋》與漢冊,求知止之大夫。魯莫高於柳惠,衛莫貴于甯俞。吳乃得於延州,楚乃尚於於莬。雖至聖無軌,超然不拘。猶歎行藏以與顏,稱卷舒而善蘧。則由聖門而進退者,豈不勇於知止乎?在漢留侯,與道為徒。厭華屋而不處,思赤松以遊娛。清則兩龔,美則二疏。父子欣以相顧,衰老至而歸歟。祈祈青衿,載負經書。靄靄玄冕,祖我城隅。歎冥鴻之不及,皆雪涕以漣洳。 嗟餘生之疲病,念寄世之須臾。曾涉險而知懼,痛摧輪之不虞。諒難複於玷缺,且覃思於玄虛。聊揮金於餘日,乃回駕於迷途。況乎托北阜以為宅,就東山而結廬。仲既得於清曠,陶豈歎於將蕪。 其遠眺也,則伊出陸渾,北統皇居。度雙闕之蒼翠,若天澤之逶迂。少室東映于原隰,鳴皋西對於林閭。其近玩也,則濫泉流於一壑,嘉木盈於萬株。徑被芳蓀,沚映芙蕖。聽求友之鳴禽,見自樂之鯈魚。徙奇樹於台嶺,隱翠葉而垂珠。得怪石於震澤,聳青岑而韜瑜。 昔有淮侯種瓜,陶相灌蔬,竊比君子,亦能荷鋤。或引蔓於長阪,或遵流于清渠。傲情人世之外,寄跡羲皇之初。望夕景于平林,眺寒煙於故墟。麏麚遠而騰倚,鳧雁去而相呼。酌盈樽而自慰,賴鳴琴而不孤。懷綺皓而披素卷,想瀛洲而觀畫圖。何必尚遍游於名嶽,蠡長往於五湖。嗟夫!世於知止之道,若存若無。李斯忘於稅駕,惠子疲於據梧。盡生涯以自若,何智力之有餘。庶耿光之未晚,期終老于桑榆。 ▼劍池賦並序 丙辰歲孟夏月,餘屆途豐城,弭檝江渚,問埋劍之地,則左池存焉。感其至靈之物,亦有淪棄,非遇識者,無由振發。雖人亡劍去,而故事可悲。因維舟俄頃,以為此賦。 天地神物,龍泉太阿。光耀時促,沈埋日多。往者紫氣沖星,時人莫識。吳已亡而氣存,寶乃隆於敵國。既精感而上達,當龍變而不息。未遭風雨之會,尚假雷生之力。豈通塞之有時,何顯晦之難測?我不自振,掘之而得。雖潛朽壤之中,每受莓苔之蝕。誠宜英主用之,提攜指揮。內以清諸侯,外以服四夷。為東序之秘寶,備有國之光儀。一見留於邑長,一獲佩于台司。 始謂伸于知己,終乃屈於不知。既而長鳴玉匣,耀入漣漪。化鋒鍔兮奮迅,煥晶光兮陸離。垂尾滄波,斷鯨鯢之族;矯首清漢,襲江海之祗。昔時在獄,今成廢池。寶嘗棄於茲地,人載懷而孔悲。況乎耶溪水涸,赤堇山閉。巧冶既歿,作者曠世。風胡已遠,壯武複逝。斯物倘有,知之者誰氏?惟人代兮去不留,嗟雙劍兮焉可求。 ▼望匡廬賦並序 滄湖口北望匡廬二山,影入澄潭,峰連清漢,江水無際,煙景相鮮,沿水而東,若存世表。因懷遠公陸先生,悵然成賦。 春水湖平,霽天景旭。眇赴海之清瀾,映幹霄之翠嶽。波鱗爛而勢微,帆雁引而相續。輕煙冒於爐峰,若香散於空穀。飛流灑於星灣,疑虹飲于曾曲。想遠公之平昔,比孟綽之不欲。談精義於松間,寄虛懷於岩足。喜濯纓而旋返,悲負鼎而放逐。恥隨屈賈之波,不及宗雷之躅。整襟帶于瑤席,望玄師于林麓。徒佩紫青之書,未脫朱丹之轂。 感明主之嘉惠,荷天地之覆育。既複扶陽之爵,又剖專城之竹。被金組于薄躬,昭皇明於荒服。豹文忽變,蔚然以姿;蟬緌更新,倏然而脫。雖澡身於滄浪,終有愧於玷辱。念大福兮不再來,歸東皋兮供黍粟。 ▼大孤山賦並序 余剖符淮司,道出蠡澤,屬江天清霽,千里無波,點大孤于中流,升旭日于匡阜。不因左官,豈遂斯遊?謝康樂尤好山水,嘗居此地,竟闕詞賦,其故何哉?彼孤嶼亂流,非可儔匹,因為小賦,以寄友朋。 川瀆巇道,人心所惡。必有穹石,禦其橫鶩。勢莫壯於灩澦,氣莫雄於砥柱。惟大孤之角立,掩二山而磔豎。高摽九派之沖,以捍百川之注。耽若虎視,蚴如龍據。靡搖巨浪,神明之所扶;不倚群山,上玄之所固。必迤邐而何多,信嶷然而有數。念前世之獨立,知君子之難遇。如介石者袁、楊,制橫流者李、杜。觀其側秀靈草,旁挺奇樹。寧憂梓匠之斤,豈有樵人之路。想江妃之乍游,疑水仙之或駐。嗟瀛洲之方丈,蓋髣髴如煙霧。據神鼇而臲卼,逐風濤而沿溯。未若根連坤軸,終古而長存;跡寄夜川,負之而不去。雖愚叟之複生,焉能移其咫步。 ▼項王亭賦並序 丙辰歲孟夏,餘息駕烏江,晨登荒亭,曠然遠覽,因觀太尉清河公刻石,美項氏之材,歎其屈於天命。且曰:「困阸之時,生計非蕭、張所出。」餘以為不然矣。自古聰明神武之主,未嘗不應天順人,以定大業。項氏縱火鹹陽,失秦中之固,遷主炎裔,傷義士之心,違天違人,霸業隳矣。漢皆反是,故能成功。據秦遺業,東制區夏,數敗于外,常有關中為舊主,縞素以動天下。雖項氏猶存,而王業基矣。 若乃蠖屈鴻門,龍潛天漢,始降志於一人,終申威于四海,則蕭、張之計,不亦遠乎?余嘗論之,漢祖猶龍,項氏如虎。龍雖困而能變不測,虎雖雄而其力易摧,一神一鷙,宜乎夐絕。然艤舟不渡,留騅報德,亦可謂知命矣。自湯武以干戈創業,後之英雄,莫高項氏。感其伏劍此地,因作賦以吊之。 登彼高原,徘徊始曙。尚識艤舟之岸,焉知系馬之樹?望牛渚以悵然,歎烏江而不渡。想山川之未改,嗟斯人之何遽?思項氏之入關,按秦圖之割據。恃八千之剽疾,棄百二之險固。咸陽不留,王業已去。將衣錦於舊國,遂揚旌而東顧。雖未至於陰陵,誰不知其失路?恥沭猴之醜詆,乃烹韓而泄怒。謂天命之可欺,何霸王之不寤?嗟乎!楚聲既合,漢圍已布。歌既闋而甚悲,酒盈樽而不禦。 當其盛也,天下侯伯自我而宰製;及其衰也,帳中美人寄命而無處。季數遁而不亡,羽一敗而終僕。豈非獨任於威力,不由於智慮?追昔四隤之下,風煙將暮。大吒雷奮,重瞳電注。叱漢千騎,如獵狐兔。謝亭長而依然,愧父兄兮不渡。既伏劍而已矣,彼群帥之猶懼。雖霸業之無成,亦終古而獨步。周視陳跡,緬然如素。聽裔木之悲風,感高秋之零落。因獻吊於茲亭,庶神期之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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