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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週末諸子並起創教考 〔凡物積粗而後精生焉,積賤而後貴生焉,積愚而後智生焉。積土石而草木生,積蟲介而禽獸生。人為萬物之靈,其生尤後者也。洪水者,大地所共也。人類之生,皆在洪水之後,故大地民眾,皆蓲萌于夏禹之時。積人積智,二千年而事理鹹備。於是才智之尤秀傑者,蜂出挺立,不可遏靡,各因其受天之質,生人之遇,樹論語,聚徒眾,改制立度,思易天下。惟其質毗於陰陽,故其說亦多偏蔽,各明一義,如耳目鼻口不能相通,然皆堅苦獨行之力,精深奧瑋之論,毅然自行其志,思立教以範圍天下者也。外國諸教,亦不能外是矣。當是時,印度則有佛、婆羅門及九十六外道,並創術學;波斯則有祚樂阿士對,創開新教;泰西則希臘文教極盛,彼國號稱同時七賢並出,而索格底集其成。故大地諸教之出,尤盛於春秋、戰國時哉!積諸子之盛,其尤神聖者,眾人歸之,集大一統,遂範萬世。《論衡》稱孔子為諸子之卓,豈不然哉!天下咸歸依孔子,大道遂合,故自漢以後無諸子。今考春秋、戰國,諸子有門戶者,舉其宗旨,明其時會。其立一說,樹一行,索隱行怪,後世無述者,亦附及之。雖不能盡,抑可考萬年古今之會,大地學術之變矣。〕 假今之世,飾邪說,文奸言,以梟亂天下,欺惑愚眾,矞宇嵬瑣,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有人矣!縱情性,安恣睢,禽獸之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它囂、魏牟也。忍情性,綦谿利跂,苟以分異人為高,不足以合大眾,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陳仲、史軿也。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懸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掞也。尚法而無法,下修而好作,上則取聽於上,下則取從於俗,終日言,成文典,及抃察之,則倜然無所歸宿,不可以經國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慎到、田駢也。不法先王,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說,玩琦辭,甚察而不惠,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材劇志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遊為茲厚於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 若夫總方略,齊言行,壹統類,而群天下之英傑而告之以太古,教之以至順,奧窔之間,簟席之上,斂然聖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則六說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親也;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願以為臣,是聖人之不得勢者也,仲尼、子弓是也。一天下,財萬物,養長生民,兼利天下,通達之屬莫不服從,六說者立息,十二子者遷化,則聖人之得勢者,舜、禹是也。今夫仁人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制,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以務息十二子之說。如是,則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畢,聖王之跡著矣。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貴賢,仁也,賤不肖亦仁也。言而當,知也,默而當亦知也。故知默猶知言也。故多言而類,聖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無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故勞力而不當民務,謂之奸事;勞知而不律先王,謂之奸心; 辯說譬諭,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謂之奸說:此三奸者,聖王之所禁也。知而險,賊而神,為詐而巧,言無用而辯,辯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堅,飾非而好,玩奸而澤,言辯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無法,勇而無憚,察辯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奸而與眾,利足而迷,負石而墜:是天下之所棄也。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貴,不以驕人,聰明聖智,不以窮人,齊給速通,不爭先人,剛毅勇敢,不以傷人,不知則問,不能則學,雖能必讓,然後為德。遇君則修臣下之義,遇鄉則修長幼之義,遇長則修子弟之義,遇友則修禮節辭讓之義,遇賤而少者則修告導寬容之義,故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恢然如天地之苞萬物。如是,則賢者貴之,不肖者親之。如是而不服者,則可謂愬怪狡猾之人矣,雖則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詩》雲「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此之謂也。 古之所謂士仕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樂富貴者也,樂分施者也,遠罪過者也,務事理者也,羞獨富者也,今之所謂士仕者,污漫者也,賊亂者也,恣睢者也,貪利者也,觸抵者也,無禮義而唯權勢之嗜者也。古之所謂處士者,德盛者也,能靜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著是者也。今之所謂處士者,無能而雲能者也,無知而雲知者也,利心無足而佯無欲者也,行偽險穢而強高言謹愨者也,以不俗為俗、離縱而跂訾者也。士君子之所不能為。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是以不誘於譽;不恐於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側。夫是之謂誠君子。 《詩》雲「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士君子之容。其冠進,其衣逢,其容良,儼然,壯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廣廣然,昭昭然,蕩蕩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進,其衣逢,其容愨,儉然,恀然,輔然,端然,訾然,洞然,綴綴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吾語汝學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纓禁緩,其容簡連,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鷫鷫然,瞿瞿然,盡盡然,盱盱然;酒食聲色之中,則瞞瞞然,瞑瞑然;禮節之中,則疾疾然,訾訾然;勞苦事業之中,則鸘鸘然,離離然;偷儒而罔,無廉恥而忍謑詬,是學者之嵬也。第佗其冠,衶衤覃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正其衣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偷儒憚事,無廉恥而耆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遊氏之賤儒也。彼君子則不然,佚而不惰,勞而不慢,宗原應變,曲得其宜。如是,然後聖人也。〔《荀子·非十二子》〕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離于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系於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在。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 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大過,已之大順,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泛愛兼利而非鬥,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瑽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瑽,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于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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