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遊記(23)_康有為

二三

　　▼遊德聯邦異服院

　　德合二十五邦為一。昔者異制殊俗，冠服各異，今既一統，漸歸於同，故創立此院，以存舊制，以考進化，以資觀感。奧諸邦亦在焉。甚矣！德人之能知新而不忘故也。吾國欲考古冠服，蓋自前明亦已幾難，舍雜劇外，幾無可驗。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何以為進化之地乎！今野蠻人之同化於歐也，盡棄其舊俗而仿歐人之冠履，則並其舊俗若何而皆忘之。吾觀墨西哥古昔之文明，可為感傷。吾國而不知保存古物也，不幾何而不與墨西哥及諸蠻同也。

　　〖德人知新而不忘故〗

　　古屋縮型甚多，茅屋甚夥。有一千八百九十五年民間茅屋，極似中國。雞榤牛闌亦然，然則德之進化亦僅僅於百數十年間哉！波嬉眠古屋類瑞典。詳《瑞典遊記》。女冠有類吾國鳳冠者。各邦冠多繡金銀，然則今之言冠由文複歸於質者，蓋亦文質遞嬗，他日亦必複文。威人帶雞毛冠，有女以白布蔽首面，如吾國女喪服，襪亦白色。推此考之，彼當時男女必甚別異，而女俗極尚蔽藏，如吾國及印度、突厥、波斯耶？太羅人甚高，與嘻時國皆最文，女服尤麗，似中國，亦為今歐女服之先驅也。有其一千六百五十五年荷蘭室，灰沙作地，巷曲而窄，床在櫃中，小室數尺坐人，屋暗不光，惟牆用磁瓦甚文。惟漢堡當其一千五百十年之室，以文木為櫥，遍嵌牆中，屋角有小房，置食物。漢那話室掛一白布，以備浣濯，如日本然，其櫃刻文則甚精美。有茅屋甚樸。瑞士二百年前之屋甚矮，然藻井、爐磁頗雅，木床有蓋，山亭甚樸。遊此院也，如數百年前游於歐土、居於歐室也。今歐美富人雅齋學宮，尚多仿古室形，偶居遊之，亦甚新異。

　　〖古屋模型甚多茅屋甚夥極似中國〗
　　〖冠服〗
　　〖瑞士古屋〗

　　吾遍觀歐土各國圖器、宮室、服物多矣，精華妙美亦至矣。然上下陳列率皆彼十二紀以後之物，大概分為三界。自彼十二紀至十四紀為質界，蓋自十字軍輸入阿剌伯之文化，草昧始開，文明漸啟，於樸略中稍知雕飾而已。時則為吾宋末元終，中國文明發極將掃地之時矣。自彼十五紀至十八紀為中界，當明中葉及我朝中葉時。復古學，興天主教，壓力漸去。而於時新地驟啟，新識日增，新法漸出，釋、回增美，漸見佳處。其室廬、器物甚有類吾國者，文質兼合之界也。

　　自彼十八紀末至今為文界，則汽機大出，新理日明，新器日生。於是全歐宮室、器服皆大變而一日千里，合同統一，精妙華嚴冠絕大地，化行萬國，皆此百餘年間為之。然合而考之，全歐文明之開，三統漸進，皆在此八百年內。若彼十一紀前，則彼博物院亦不甚侈陳之，其圖書書冊時時散見者，則皆若在野番時期。英之僻在海島，尚為海盜，無論也。乃至日耳曼、法國，亦複全未開化，有同匈奴。雖意大利承羅馬之餘，而兵燹久經，文明盡沒於地。諸國惟日尋干戈，以人血塗地而已，時則吾漢、晉、六朝、唐、宋極文明之世宙也。

　　〖陳列之物分為三界〗
　　〖全歐文明之開皆在八百年內〗
　　〖中國自漢至宋極文明之世宙〗

　　吾今於歐人新製作雖愛賞之，亦無與讓，惟最驚其二事。吾詩所謂：「地中有海生人白，二者天驕我不如。」其海道之易於轉輸，白色之近於明秀，似當製作早啟，文明早盛。乃八百年前，其白色人之愚昧於知識、困苦於兵戈若此，豈地中海、生人白，亦不足為天驕耶？今者地球之辟，誠白色人之開先，我方感之，然蒙二三千年之困難，而僅得二三百年之榮侈，所得不逮所失十一焉。後此我人既興，一切與之分利競美，則白色人不得專美於前。我之視之，亦猶歐人之視斐尼士人而已，進而如歐人之視班、葡人而已。我今與歐人有界，以計得失，及十年之後化齊藝等，則豈非若德、法人之視班、葡、英人哉？然則合計之，歐人亦何得焉？其受中世千年黑暗之苦獄，亦雲至矣，何能比吾國數千年之文化安樂哉？

　　夫以彼白色人之明慧，而八百年前黑暗苦難，遠不如吾國，何哉？一則教之壓力太甚也，一則封建之分爭太慘也。然吾戰國紛爭而文學益盛，回教壓力亦大而文化亦光，則其原因似不盡系於此，得無以土地太冷，謀生惟艱，生民竭力經營，終歲勤動而仰事俯畜，衣食之不給，又複傾家以事鬼神、供兵役，故無日以增丁口、發智識，以事進化歟！吾觀加拿大、美國之土人皆奇愚極苦，文化無自而開，而墨西哥、秘魯之人猶是種也，則文明特出。即以墨國論，在今美境者亦無文化；在墨極南者，若腰架丹，若巴靈忌，若蔑罅，乃有文明。即在吾國，江南文化盛于河北。

　　若吾粵間，順德有蠶桑之富，香山有沙田之利，其文化過於他府、縣。然則富暖之地易生文化，不獨埃及、印度之早啟文明足為證驗也，即論歐土之文明，希臘、羅馬、西班牙、葡萄牙亦當溫帶，而北歐無預焉。然羅馬僅以武略顯，但以劫掠他國而自供，不得預製作之列。今者歐土之盛，乃皆由班、葡之尋得新地，以美洲、南洋熱帶之產供其國民。民既富實，乃講學業。夫班者，上得阿剌伯文化之傳，下收新地知識之博，而傳之歐人，以開其新識，生其新法，則亦賴熱地為之，而北歐無預焉。

　　〖白種人不得專美於前〗
　　〖吾戰國紛爭而文學益盛〗
　　〖富暖之地易生文化〗
　　〖羅馬僅以武略顯〗

　　及知識大啟，北歐之條頓種乃以其數千年耐冷所蓄養堅忍強鷙之力，而舒發其金眸玉爪，以攫取溫熱之土地人民而盡吸收之。彼又有地中海、波羅的海之槎枒，故適成諸國競爭，以激其改良。國競則地小君卑，於是有國民競爭以起其平等，而以產成今日之治化。原因複雜，變化萬端。寒帶之人若收最後之戰勝，而熱帶之人皆為奴屬而供其飲啖役服焉。蓋寒帶之人堅忍沉鷙，故雖匈奴之支流余裔，尚得為匈牙利、突厥之強國分食歐土；及印度、鮮卑餘枝，亦流為墨、秘之文明。惟溫帶人兼有冷熱帶人之短長，故能自發文明，而能力智慧亦可與冷帶人相搏。

　　今日本既已驟強，而突厥、波斯智勇亦不讓歐人，但為教力所壓耳。若我國人數千年之文明早盛而不萎，尤為奇絕，其過於埃、印，以地兼三帶故也。若能憤發，真與歐美並驅爭先，此又溫帶之競爭，而未知鹿死誰手也。他日必至於易種聯盟，漸至大同而後已耶！

　　〖易種聯盟漸至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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