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遊記(5)_康有為

五

　　▼遊武庫

　　德以武功成霸，光赫於天下，以弱普破霸法，因以合二十五邦，功尤奇，故特建此武庫以旌武功，築武觀之義也。吾於五月、八月凡三巡數之。環樓閣為院，高二層，院中為敞地，上覆玻穹。正面分左右階，磐石級數十而登樓，廣宇九間，紅文石為柱，體勢端壯，玻璃圓穹。下遍懸德所破各國之旗，吾國旗在此者甚多，蓋膠州及庚子聯軍也。敞地中亦陳勝擄各國之炮，法國及我為多。正樓金碧輝煌，地鋪「摩色」，環立威廉第一、俾士麥及諸功臣像，以金石為之。壁繪二十五邦尊威廉即帝位圖及破法戰功圖，極瑰麗之巨觀。

　　餘三面樓備置各國刀槍及古今兵服、甲、胄、步、騎、冠、衣、帶、履各式，皆以蠟作士馬像為之，可考進化之序，而德國尤多。德古兵皆有辮刀，以手握處有銅護為美。吾遍審各國之兵冠，以德國為美，以薄銅為質，光可鑒，如金梁，加崇飾，至威矣。英尚側小帽，最不美。其兵衣皆極窄，有密鈕數十者，有胸前左右斜行者，今定以中行五鈕，可謂得宜。兵衣之色亦無所不備，而黑紅尤多。

　　吾取與天地同色者，大概近沙漠地兵衣宜灰黃，近林木地兵衣宜綠，通而言之，灰黃為宜也。馬鞍、馬衣亦無不備。若夫由劍、戟、矛、戈、弓、矢漸進為槍炮，其槍亦漸漸進化，由火繩燃火前膛入碼而至今後膛螺線彈碼，經百千變乃能致之。德今所通用槍六十七響，每分時打十二響，遠擊至一千邁當，自彼一千八百九十六年定制也。每槍值馬克三十七，士班打廠所作。

　　〖德以武功成霸故建武庫以旌武功〗

　　樓下層置古今各國炮及軍用器仗，及德與各國戰縮型炮，諸式皆備，其進化變易皆見於下。游克虜伯炮廠，說今不著。惟院中敞地陳吾國同治年間炮甚多，以為愧耳。我國元時出紅衣大炮，在崇禎、康熙年精銅所鑄，已有長丈餘者，吾摩挲甚多。康熙、乾隆朝所鑄諸大將軍炮式，尚存《會典圖》中，以一統無所與競，故無少進，甚至鑄廠亦無之也。吾見美之華盛頓自立時，炮僅二三尺許，即四十年前南北美戰，炮長僅七尺。其在歐土，當吾崇禎、康熙時炮始萌芽，遠不如吾國之精而巨。彼所進化全在此數十年間，不知者徒以其今日之強而震之，亦太愚矣。

　　然以萬里大國而十五年前乃無一制鐵廠，天津製造局只造槍彈之銅帽，上海製造局每日只制槍七枝，即今漢陽立制鐵廠乃始萌芽，何論其他。當萬國競爭之世而昧昧至此，雖欲不割且亡，得乎？馬江拒法之役，張佩綸視師閩中，巡行炮壘，僅得克虜伯炮十七具，烏得不敗？況所謂炮者，尚購自德國。夫以兵艦專擊一炮，兩時未有不破，然則既失之後，從何增置乎？同治中興諸公，久更兵事，觀其章奏，未嘗不以軍兵炮械為言，後人方嗤其變法之無本，豈知所謂軍兵炮械者，乃尤無其本耶！諸公徒知購炮，而不求自製，又不求其本於制鐵，又不求其本於化學、礦學，此真不可解者也。

　　〖中國曾以精銅鑄炮〗
　　〖南北美戰之炮遠不如吾國之精而巨〗

　　既覽德武庫，返思己國，為之歎息。炮有八枝自轉者，吾甚喜之，及觀美國又有十六枝自轉者矣。炮不求自製，而踵他人之後購之，今日驚為新式而購之，明白人即為舊而棄之，日月如此。然則不自求制炮之本，而欲求存於競爭之世，庸有幸乎？吾聞美之破呂宋也，美國人告我曰，呂宋之自立軍阿坤雅度，強悍不畏死甚矣，終以無炮而敗亡。墨西哥昔極文明，製作多有過於歐人者，西班牙以炮十三攻之，墨人僅挾刀矛弓矢，無以為禦，遂以三萬精軍為班五百炮隊所敗而亡。班人盡戮其文學之士，悉焚其書，而墨數千年之文明遂盡。

　　今墨人至舉國為班之語言文字，無複識其文明之舊者。劫灰已盡，念之哀痛，豈料子孫無炮之慘禍及數千年文明之國人如此耶！吾國人何不鑒焉？《詩》以衛武之賢，尚稱「詰爾戎兵」。《書》以伯禽之仁，尚稱「敜乃戈矛」。忘戰必危，有備無患。狡焉思啟，何國蔑有。冰雪淩冬，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乎！巡觀軍仗縮型鹹備。有車載橋板縮型，以鐵鍊束板置大車上運之。有渡河型數式：一以三舟置橫木鋪板其上而渡之；一以銅筒破半如舟，內分三槅，每槅長三尺，以坐人而渡之；其一兩頭皆尖，上鋪板為橋而渡之；其一為方箱形而無面，空其中，坐人而渡之。

　　有裝藥箱之縮型，用長箱、方箱不一。有載行李之縮型，以四輪長車載之；有裝壞輪者，有預備壞輪之新輪者。有載食品、裝水車縮型。有全拱式、半拱式，可開合，載茶、架非，下有爐，可常熟，以備飲啖。有吊炮之高架縮型數式。有自前以輪齒轉上者，式如下[圖略]。有自中間轉輪上者，式如下[圖略]。每輪齒無數，以限之。有稱重機縮型數式。有上梯機縮型數式。有轉炮機縮型數式。有稱炮及彈之架縮型數式，一式如下[圖略]。有車載炮及藥桶縮型，以二車串合為一，後車置炮向後，藥桶向前，曳以八馬，每二馬為一列。木柵縮型二式。帳篷縮型尤多，有四門而中突為亭形者，有四門在四角者，有前後三門左右二門者，有三重帳者，有如城開前後門而四角有亭者，有長方者，式如下[圖略]。有兵艦露臺炮縮型數式。

　　〖覽德武庫思中國能自製炮〗
　　〖軍仗縮型諸式〗

　　其餘各種軍仗縮型式甚多。此皆吾國武庫及武學校所宜各置一具，以備觀摩而考得失，以求進化而知選用者也。蓋今歐美人之於用具，皆有領專利憑照，又有院以備藏諸式縮型，而國人各因其職而思致其精備，日出不窮。何況戰事為國命所系者乎！其竭思研精以日求，準備簡速而無憾，乃勢之自然也。惟吾國乃鼾睡於群盜之中而高枕酣臥，一切不顧耳。此群盜所熟睨而竊笑，乃相與破關而入，胠篋而行也，則吾慢藏無備誨之也。

　　〖吾國武庫及武校宜各置縮型〗

　　德人甚炫武功，其破法之師丹蔑士及深布厘滑諸戰，及圍巴黎與沙林舞，皆有縮型。破奧之刊匿卡拉士之戰亦有縮型，略長丈許，山川、城郭、人家、草樹皆具，旌旗、士馬如豆，相擊、相伏、死傷、臥倒、立馬、追兵、焚屋，如見當日戰形，以感動其民不忘，意至遠也。

　　〖德破法破奧之戰役皆有縮型〗

　　德之恪慎伯炮臺同叻士達炮臺皆有縮型，築炮臺者所宜考也。下層置炮，其槍炮式甚多。有方排槍，每方八枝，共六十四枝為一；有三角式，合廿一槍為一；有一排五槍者，有三排者；有如六口廉式而十響者；皆一機動而迸發。有一炮而出彈之口四十九，亦有三十口者。有日本源賴氏之炮六十四，寫乾坤等卦畫，亦中國之文明也。

　　〖炮臺皆有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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