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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中國之中,吾粵女義尤嚴,吾鄉族觸目所見,皆寡妻也,裡巷皆是。貧而無依,老而無告,有子而不能養,無子而為人所欺,槁砧獨守,燈織自憐,冬寒而衣被皆無,年豐而半菽不飽。吾鄉居夜歸,聞機杼鏗然,五更未已,舉巷相應,皆寡婦也。然猶茹粥而撫童孫,解衣而衣弱子,終身貧冷,呼天而無可訴之人。其或力撫遺孤,艱難醫疾,而中道殤殂,則終無可依矣。即撫孤有成而賢否未知,然不肖者多,或博弈飲酒而不顧屍饔,或自私妻子而時行忤逆。又或遠遊不反,空對弱媳;又或夭折,徒遺孤孫;又或勤劬撫孫而長大又夭,終至絕嗣;又或旁繼他子而本非生母,棄而不顧。以吾所見,有執刀而索繼母之財者。又見妯娌二人皆為孀寡,同繼一子,淫賭破家,犯疾而死,遺妻及子,合力撫孫,既長而盲,猶冀傳宗,為之娶婦,既娶而夭,兩枝皆絕,孀亦老矣,年垂七十,白髮盈頭,子媳則妻妾在旁,孫媳則女兒並侍,饑寒交迫,煢獨可憐,誰實為之,貽斯慘狀!以天行之無定,而以人理之有定限之,其為無量之苦必矣。

  若印度之俗,夫死且當殉之,烈火然柴,投身其上,以為美節。否亦當高樓閉處,絕其下梯,以終身焉。英人未得印度之先,一歲之中,寡婦死者不可量數,苦形慘狀,尤不可言,皆男子私屬而私有女子之貽害也。夫不事二夫者,乃烈女非常之節,藉以鎮止淫風,非不可敬;此猶佛之舍家苦行及明世補鍋丐者之為國盡忠,自有足以聳流俗而生景行者。然若使大地之內,人人皆為佛之出家,則五十年中人類立絕,而遍地皆為禽獸矣;遇有國變,人人皆為補鍋丐者之盡節,則中國靡有遺黎,而茫茫神洲久為異種殖民地矣:此豈可行者哉!宋儒好為高義,求加於聖人之上,致使億萬京垓寡婦,窮巷慘悽,寒餓交迫,幽怨彌天,而以為美俗。

  夫善為治教者,在使民樂其樂而利其利,養其欲而給其求。詩之言治曰:「內無怨女」,豈有以幽怨彌天、寒餓遍地為至治哉!夫為治之義,亦有舍一人以為大眾者,若犧牲國民以立其國,是則以國種為重,故民命為輕,於立國之義實不得已;然論天下之公理者,猶非其私。自此以外,一切政教,無非力求樂利生人之事;故化之進與退,治之文與野,所以別異皆在苦樂而已。其令民樂利者,化必進,治必文;其令民苦怨者,化必退,治必野,此天下之公言,亦已驗之公理也。寡婦無數,怨苦彌天,於獨人享受有無量之苦,於公眾大化無絲毫之益。其為男子之獨人計乎,撫子傳孫,庶幾少補;若無子女者,則於男子獨人亦並無絲毫之益矣。若其為害,則有四焉;一、苦寡婦數十年之身,是為害人;二、絕女子天與生育之事,是為逆天;三、寡人類孳生之數,是為損公;四、增無數愁苦之氣,是為傷和。

  夫以人權平等之義,則不當為男子苦守;以公眾孳生之義,則不當以獨人害公;以人道樂利之宜,則不當令女子怨苦;僅有獨男撫子之微益而有逆天傷人害公之大患,萬不可行者也。又不肯已,加義日高,於是有未嫁之女守貞之事。夫夫婦以牉合而親,未嘗交合,何義之有!乃緣區區之聘,即為許以終身。以為然諾歟,又非女子所自許也,義何取焉!而以一言之故,非因知己,即終身孀守,茹苦食艱,上為事宗廟,待舅姑,下為撫子孫,事叔伯,如斯高義,實天下古今所罕聞。而習俗既成,遂至盡人皆是,乃背二十年父母鞠育之恩,而殉一言之聘以苦父母之身,輕重不倫,無義已甚,然實為迫於風俗,並非出自人情。此固先聖所禁,國法不容,而愚儒歸有光之流乃必從而張之,以為義不妨過高,情不妨過厚,則豈先聖所不知而待歸有光為之發明哉!凡此流弊,此皆男子強力役人,父姓傳宗,於是以女子為私有,積極使然,而不公不平,冤魂愁氣,遂至彌天塞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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