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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戊部 去形界保獨立

  ▼第一章 婦女之苦總論

  婦女:天下不公不平之事,不過偏抑一二人,偏重一二人,則為之訟者、助者紛紜矣。若偏抑千萬人,則古今訟者、助者不可言矣。若夫經歷萬數千年,鳩合全地萬國無量數不可思議之人,同為人之形體,同為人之聰明,且人人皆有至親至愛之人,而忍心害理,抑之制之,愚之閉之,囚之系之,使不得自立,不得任公事,不得為仕宦,不得為國民,不得預議會,甚且不得事學問,不得發言論,不得達名字,不得通交接,不得預享宴,不得出觀遊,不得出室門,甚且斫束其腰,蒙蓋其面,刖削其足,雕刻其身,遍屈無辜,遍刑無罪,斯尤無道之至甚者矣!而舉大地古今數千年號稱仁人、義士,熟視坐睹,以為當然,無為之訟直者,無為之援救者,此天下最奇駭、不公不平之事,不可解之理矣!吾今有一事為過去無量數女子呼彌天之冤,吾今有一大願為同時八萬萬女子拯沉溺之苦,吾今有一大欲為未來無量數不可思議女子致之平等大同自立之樂焉。

  夫以物理之有奇偶、陰陽,即有雌雄、牝牡,至於人則有男女,此固天理之必至而物形所不可少者也。既得為人,其聰明睿哲同,其性情氣質同,其德義嗜欲同,其身首手足同,其耳目口鼻同,其能行坐執持同,其能視聽語默同,其能飲食衣服同,其能遊觀作止同,其能執事窮理同,女子未有異於男子也,男子未有異於女子也。是故以女子執農工商賈之業,其勝任與男子同:今鄉曲之農婦無不助耕,各國之工商既多用女子矣。以女子為文學仕宦之業,其勝任亦與男子同:今著作文辭之事,中國之閨秀既多,若夫任職治事,明決果敏,見於史傳者不可勝數矣。故以公理言之,女子當與男子一切同之;以實效征之,女子當與男子一切同之。此為天理之至公,人道之至平,通宇宙而莫易,質鬼神而無疑,億萬世以待聖人而不惑,億萬劫以待眾議而難偏。男子雖有至辨之才,至私之心,不能譸張之、抑揚之者也。

  今大地之內,古今以來所以待女子者,則可驚,可駭,可嗟,可泣,不平謂何!吾不能為過去無量數善男子解矣。

  第一,不得仕宦:

  萬國卿相盡是男兒,舉朝職官未見女子,考廿四朝之史文,選舉不聞巾幗;披九萬里之地志,考職不睹裙釵。夫使男子盡是禹、皋而女子皆同犬馬,則其義可也。然若敬姜之德行,豈不勝於世祿之季孟而足備卿士;班昭之才學,豈不勝於紈袴之梁不疑而足備尹長;洗夫人、秦良玉之威鎮百蠻,豈不勝於驕蹇之莊賈趙括而足任將帥;辛憲英之清職,豈不勝於昏愚之曹爽而足參謀議;宋若憲之經學,豈不勝於閹臣之魚朝恩而足任師儒;李易安之記誦詞章,豈不勝於沒字碑之竇參而足為文學侍從。推之各國女才,當亦有同,羅蘭、蘇菲亞、懦厄其著也。

  夫任官以治事,受事以擇才,遍考孔子經義,無禁婦女為吏之義。才能稱職,則女子與男子何擇焉!乃身男子也,則雖庸騃愚稚可為公卿;身女子也,則雖聖神文武不得仕宦。匪獨秉鈞開藩不得蒙大任,乃至胥徒府史不得備奔走,豈無量數之女子無一人勝府史之任耶?昔人禁世官,譏世卿,以伸寒畯而致之平等。左思曰:「鬱鬱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沈下僚。」長言太息。於是士人以才高位下,歎老嗟卑,自傷不遇,侘傺無聊。屈原以之投江,賈誼以之懷沙,而後人為之痛傷惋惜,嗟歎流連,乃至於千年後,誅椒、蘭而罵絳、灌。蔽賢則以為不祥,抑才則以為竊位,惟於千萬年、千萬國、京、垓、稊、壤、溝、澗、正、載、極無量數之女子,其中才賢若敬姜、辛憲英、羅蘭、蘇菲亞之流何啻億萬,而未嘗充一末秩,不聞一好賢之士為之惋歎沈滯、振拔蔽抑,有蔽抑不祥之歎,是則何歟?

  夫國家旁求俊乂,握髮吐哺以求才,而蔽賢抑才至於千萬國、千萬年、正、載、極無量數之人才,其不祥孰有大於是歟?其為大不祥,蔽塞天地,災沴萬物,孰有大於是歟?以為無才歟,則歐洲國統,無子傳女,多以女為帝王者,如近世班之以列沙伯之開新美洲,俄之喀林辟中亞細亞,英之以列沙伯、維多利亞之強盛英國,尤著矣。即中國宋之宣仁,明之慈聖,皆以女主臨朝而致承平,若後漢之臨朝六後,有若定例,即至淫篡之呂、武,至為無道,而其才術控制天下,有若縛雞弄丸,若使平世順流,以任宰執藩鎮,其才豈減于李德裕、張居正哉!

  夫大任莫如帝王,反許為之,小官莫如吏士,則不許為,豈能為帝王而不能為吏士耶,是又何說歟?漢、六朝時,女子尚有封君侯者,如戛羹侯、宣文君是也。後世不獨實官不任,並虛爵亦從而奪之,男子則繈褓可襲侯封,女子則豐功不膺爵賞,是又何義也?而女子雖抱治才、積學行,未聞求仕為東方朔之自薦,未聞以懷才不用,侘傺自傷,懷沙而投汨羅者,義雖憂國,不過漆室投梭而已。蓋國律所定,風俗久成,自知不得,不復為非分之望,如奴隸,如螻蟻,卑微愚賤,擯在人外矣。

  既擯在人外,則亦卑賤自安,不復講求政事,探研文學,不復窮理蓄德以求進。過去未來之種種勿論,即在今日,用男棄女,是使八萬萬之人才,聰明俊偉皆湮沒郁伊以終也,暴殄天物之罪,豈有倫哉!方今立國之強弱,視人才之多寡,吾有人民而先自絕棄其半,其愚無策,何可量焉。西人謂商務無女子,則其國商務不興,今美國漸有用女子為醫電各職,近有拔為審判官者,余官則仍不得充焉。然茲皆一技一能之任,豈足盡女子之才哉!其與各國偏抑女子之弊,亦五十步百步之比耳,其為棄甲而走則同矣。蔽賢不祥,背天心而逆公理者一。

  第二,不得科舉:

  興學選才,設科拔秀,惟能是與,豈在形骸。漢世創之,有孝廉、秀才、賢良、有道諸科,隋、唐以降有進士、明經之目,然登科只有男子,應考並無女人。夫以孝而論,孰若救父之緹縈;以廉而論,孰若揮金之柳氏母;以秀才而論,孰若鄧後、班昭、謝道蘊;以賢良有道而論,儀法孰若鐘、郝;以進士而論,詩詞孰若李易安;以明經而論,經學孰若宋若荀。其視男子之「舉秀才不讀書,舉孝廉父別居」者,人才不相去天壤耶!乃幸現男子身,則逆貪愚陋,苟竊高科;不幸現女子身,則雖至德通才,不許預試,不平孰甚焉!以言野無遺賢,則所遺無量;以言取士必得,則所得僅半;以言興賢求才,則不興不求,顛倒多矣。若黃崇嘏之為蜀狀元,則假男子身而後成,蓋女子一出而魁多士矣,豈得謂女子無才哉!況人才以獎勵而愈振,以榮名而愈修,區區科第之虛名,何不假借彤管之有煒,而乃塞畦絕徑,令窈窕含光不克登其徽音,秀嬡蘊才不克揚其文采,固失育才美俗之道,亦非文明開化之宜。

  昔孔子之立學造士以創科舉也,原為世卿不平等而特矯之,譬如在印度會首陀齊婆羅門創義之時,原為駭世之舉動。乃今也拔擢男子之寒畯而全遺女子之秀彥,是於矯俗升平之義,知二五而不知十也。詩稱「厘爾女士」,夫女而稱「士」,然則《王制》學校中之進士、選士、秀士、俊士豈有別焉。夫國家舊禁,優倡皂隸乃不許試,清貴女士,麗茲彤管,豈倡隸之是比而並擯之歟?且學校作人,凡人皆作,女子亦人也,豈鳥獸不可與同群哉!乃漢成三千,貞觀萬室,不聞女士得列橫經,何聽其落英隱秀,擯不與人相齒耶!今歐美各國,女得入學,然得與博士、文學士之選者落落晨星,或且一國無有,得非選用之不及,激拔之不盛,風厲學官之道未至,故女士不多耶!抑人才而塞文明,其背天心而逆公理,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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