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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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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林肯于黑奴之異類異狀,猶以人類平等之義,捐白人無量之肝腦膏血而救之,而我國奴隸皆出三皇五帝神明之裔,考其遠祖皆為弟兄,而忍以一日之貧,淩辱其兄弟無量世胄,此其愧於林肯,豈可言哉!故以天下之公理言之,人各有自主獨立之權,當為平等,不當有奴;以人之事勢言之,平等則智樂而盛強,不平等則愚苦而衰弱,不可有奴;以中國人類之譜系言之,則同出一祖,同為族屬兄弟,不忍有奴。上之失孔子之聖制,下之愧光武、林肯之仁心。故免奴之制,他國即不行,而中國當先行者也;中國今而不行,可為大恥也。 今以中國之奴制考之,自古戰爭,俘掠人口,於是用以為奴隸;又有鬻賣人口者,收為奴婢以供富貴者之用。然三代皆有井田以授民,人人有百畝之田,安有為奴者。孔子手定《六經》,滅去奴隸,其於人類,有天子、諸侯、大夫、士、庶民之等,無有為奴者也。故《六經》無「奴隸」字,《論語》「箕子為奴」,蓋攻紂之暴以叔父為奴用耳,非真奴也。戰國及秦、漢之爭,多虜掠人口,而又有髡鉗為奴之罰,故複有奴。劉歆偽為《周官》,以漢制飾之,乃托為罪隸、閩隸、蠻隸,夷隸、貉隸諸名,以為周公之制。然光武尊用儒術,特舉大典,累下詔書,免奴婢為良人。 今以《後漢書·光武本紀》按之:建武六年十一月丁卯,「詔王莽時吏人沒入為奴婢不應舊法者,皆免為庶人」。建武十三年平蜀,十二月,「詔益州民自八年以來被略為奴婢者,皆一切免為庶民,或依託為人下妻欲去者悉聽之;敢拘留者,以略人法從事」。建武十四年十二月癸卯,「詔益、涼二州奴婢,自八年以來自訟在所官,一切免為庶民,賣者無還直」。嗟乎,孔教之行,免奴之制,中國先創二千年矣,真於大地最光哉! 其後蒙古以兵力滅服各國,虜其人民以為奴隸。蓋胡狄之俗專以強力,故以奴為常,人臣庶民之家能虜人者,即以為奴,而人主亦以群臣為奴,而中國實無是也。不幸有劉歆偽《周官》之制,故人忘孔子之大義,以為周公所有,故明世複盛行之。糧稅日重,人皆投大戶以求免稅,故近世奴隸雖不多而不能絕焉。然十八行省中,惟廣東、江、浙略有之,餘省亦殆無奴矣。至八旗之制既以奴才為稱,而旗戶之下複有包衣;又於罪罰者,有「發黑龍江披甲為奴」之制,此皆為蒙古之遺風,而複秦、漢虜掠人口為奴、髡鉗為奴之制,是退化也,違公理而失孔子之聖制甚矣。 吾先祖連州公(諱贊修)嘗為連州訓導,有子弟自安南買得奴還,皆放之;又在連州得奴,還其券而遣之,謂「豈可以數十金抑人累世乎!」仁哉!今中國之奴不多,即有之,皆以名分抑之,但供祠墓灑掃之役,非一私人所役使者也。有之,於人民之所益無幾;免之,於人民之所損無幾,蓋舉國皆用雇役久矣。廣東大姓之奴隸多有千數百人,亦自力田服賈,除以歲時供祠墓之役,皆與主人無關,近多有出洋致富者矣。雖謂購奴有費,而用之數世,償之已多。今宜發明公理,用孔子之義,引光武之制,將所有奴籍悉予除免,盡為良人,悉聽於原地雜居,庶黃帝子孫同盡平等,而才傑之民得以奮興,既免有奴之恥,又得多民之益,一舉而三善備,孰有過於此乎!夫人為天所生,民為國所有,非一家一民所能私也。免奴之制固所宜然,而購奴之費究有自來,驟出令免之,有奴之家必生怨心,宜有以分別處之。 一、奴之已有子孫者及已聚族眾者,其服已久,足償所費,以仁人之心,豈宜沿惡俗而多求,是宜概行豁免,不許苛責。惟奴于本主及其祖宗究有恩義,宜當報效,可各捐銀十元或五元以酬原主,許其分年攤交以代掃除祠墓之費,則其原主可無怨矣。 一、新買之奴改為雇僕,不論買價多少,以十年為例,攤算扣除。其年限滿者准其免工,未滿者准照年限捐贖,無力捐贖者再從工役,如其年限。其奴之名義先為除免,婢亦同此,改為雇役,免除婢名。皆以年限扣除,准其以銀捐贖。其有主人加以烙灼苛暴者,許其告所在有司,立予免除,不扣年限。 一、自定除免奴婢例後,不許買賣人口。蓋人者天之所生,民者國之所有,買者侵人自主獨立之權,賣者失己自主獨立之權,皆不可也。其有犯者罪之。 一、蛋戶、樂戶、丐戶之別異流品,不過以其執業過賤而抑之耳。然蛋戶操舟,與為農工何異。樂戶執籥,尤為雅業,何賤之有!丐戶則宜編於恤貧院,督以作工而教誨之,豈可永遠黜棄、擯出平民,俾其世代子孫賤不得伸焉?若夫優倡、皂隸,並斥流外,原其執業太賤而身近官人,恐其轉瞬變化,即服官在上,以濁流雜清流、以賤人淩貴人耳。此在君權獨私之世,故慮防宜深,若憲法既立,清議盈塗,報紙溢國,豈易私一下流而授以官哉! 若夫優者實為樂人,古之賢者所托,而今各國學校之所學,風俗教化恒必由之,今中外貴人亦多戲友,此更無待於擯斥矣。皂隸雖役於官,然力抑其進上之途,則彼愈無發揚之望。夫人必有希望之心,乃有進上之志,今既絕之於進上之途,則彼不叢惡而包羞、作奸而犯法,將何為矣?是迫之使為惡,甚不然也。立法者將導人以上達,則人爭向上而為義;將抑人以下達,則人爭向下流而為惡,夫何事導人為惡哉! 今中國皂隸之無恥而為惡至矣,民受其害甚矣,為良吏者開口輒言嚴胥差,蓋由習俗之深而先以惡人待之也。夫皂隸既不能免,則豈可使環官之左右者皆惡人,而待官之一人嚴之乎?此亦立法者之過也。古之府史胥徒,皆為庶人在官,漢之吏役,並與登進,各國同之。然則擯黜皂隸,乃近世不平之法也。人權之自立既明,男女絕無怨曠之苦,時無倡家,可不須禁。然則向來所有蛋戶、樂戶、丐戶、優倡、皂隸,皆多為品流,有害平等之義,有損生民之用,宜予蠲除,概為平民,一變至道,近于太平矣。 印度種族階級之制最害,故其眾多種族,貴之若婆羅門、刹帝利、吠舍、戍陀羅,賤之若首陀中之配哈、摭麻、巫士哈、拖卑、咩打、冬等名目族級,宜予淘汰刪除,概為平等。先獎以通業,次導以通姻,化之既久,平等成風,然後大同可期也。埃及、突厥、波斯尚有奴俗,皆當一律剷除,以昭太平之化。各國奴風既掃,盡為平民,惟世爵未除,大僧尚尊,皇族尚在。數百年後,民權日盛,各國之為民主日多,必從美國之例,世爵亦除而禁之,視為叛逆矣。天演之哲學日明,耶、佛、回教日少日弱,新教日出,大僧日少而日衰,久必化為平等矣。各國既盡改為民主統領,亦無帝王,亦無君主,自無皇族,不待平而已平,男女之權又已獨立。至於是時也,全世界人類盡為平等,則太平之效漸著矣。 同種國既合一矣,既大同矣,而民族之混同為難。然其教化相等,面目相等,既經混一之同教同養,即無自分其民族之高下,則平等相親,固自易易。若歐洲之羅馬、條頓、斯拉夫族,本自全同,固易合一;即亞洲之華夏族、蒙古族、日本族,一被同等之教化,其智慧皆相類,面目亦相同,則亦至易合同而化矣。所最難合同而化者,人種顏色絕殊異者也。今世界中有白色種者,有黃色種者,有棕色種者,有黑色種者,面色絕異,神氣迥殊,如之何而能化之也? 於全世界中,銀色之人種橫絕地球,而金色之人種尤居多數,是黃白二物據有全世界。白種之強固居優勝,而黃種之多而且智,只有合同而化,亦萬無可滅之理。吾見吾國人久游英、澳,或在國中而精選飲食,能采西法之良而養生者,顏如渥丹,與歐人同。凡日食用煎牛肉半生熟、血尚紅滴者,行之數月,面即如塗脂矣。若多行太陽之中,挹受日光,游居通風之地,吸受空氣,加以二三代合種之傳,稍移南人於北地,更易山人于江濱,不過百年,黃種之人,皆漸為白色,加以通種,自能合化,故不待大同之成,黃人已盡為白人矣。是二種者已合為一色,無自辨別,惟棕、黑二種與白人遠絕,真難為合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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