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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災之苦:

  夏潦時至,山水奔迸,交集於河。下流壅阻,放泄之不及,坌溢氾濫。決裂堤防,浸灌廬舍,滔漫田園。人民奔避,攜幼扶老,升於岡陵,綠木登顛,岌岌墜傾。牛馬雞豕,什器床幾,輾轉于滔天白浪之中,雜遝浮沉,隨流而靡。其近決口、居下流者,白波泱泱,若素車白馬之擁怒潮,轟轟而來。城市猶為之淹,高塔僅露其顛,木杪揚波,小舟穿之,況於村舍鄉落之在田間者乎!原野千百里,渺渺無丘陵。人民無所避,則浮屍沒頂,積骸飄泊,與覆舟浮柴漂水而並下,動以千萬。全家連村,同時漂沒。其有禦枝漂流,浮沙依岸,幸而獲救者,蓋千百而不一二也。

  其或山水坌出,地水驟湧,頃刻尋尺,旦夕數丈。沖崖崩岸,沈城淹郭,廬宅園館,所過傾漂。怒波卷巨石,椽瓦隨流轉,懷山襄陵,無所不倒。其聲勢浩瀚洶湧,舟楫皆覆,城垣並圮,所在人民無有能免者。其死傷慘絕,尤為可驚。吾先祖述之(諱贊修)府君訓導於連州,純儒也,適遘山水之湧,遂沒於是,今祀昭烈祠焉。嗚呼,慘怛哉!予小子道之而猶有餘痛也。

  夫火水之害,《春秋》謹記之。漢成帝建始三年,三輔霖雨三十餘日,郡國十九雨,山谷水出,壞官寺民舍八萬三幹餘所。當桓玄篡時,江濤入石頭,方舟萬計,漂敗流斷,骸胔相望,西明門地穿湧水毀門扇。唐高宗永淳時,河南北大水,壞民居十餘萬家。開元時,發關中卒救營州,營谷水上,夜半山水暴至,溺萬餘人。文宗太和時,江、漢漲溢,壞房、均、荊、襄諸州民居及田產殆盡。大中時,徐、泗水溢,深五尺,漂數萬家。朱全忠時河決,浸溢至千餘里。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穀、洛、伊、瀍四水暴漲,壞官署軍營民舍萬餘區,溺死亦萬余,牛頭河漲至二十餘丈;涪州江水、達州溪水暴發,壅州城,壞廬舍萬余,死者無數。神宗熙甯時,洮河溢,漂溺陝及平陸二縣;又河決南徙,壞郡縣四十五,民舍數萬,田三十萬頃。徽宗政和時,滄州河決,城不沒三版,民死百餘萬。蓋自宋至明,河患最劇矣。若海濤之溢,沖壞田廬,死人動輒數萬。其餘水災殆不勝紀。中國如此,全地可推。美國之南科羅打市,一夕為海水沒,吾嘗觀其影戲矣,慘哉!然則伊古以來,地球人民之死於水患者不可數算矣。

  夫洪水之患,下民為魚,神禹治之閱二十一年,而《創世紀》稱挪亞方舟避水。蓋水洪為患,大地最劇而生民之最慘者哉!美哉禹功,灑沈澹災,然終不能奠後世之水禍也,奈何!

  火山之苦:

  純日之體皆火也;火力蒸動而自轉,則火屑爆裂飛跳焉。地者日之火屑耳,離日而成質,自轉而周行,受天空之氣,積久而成殼,若陳粥牛酪,久之有糜也。地殼積久愈厚,則為花剛石焉。地中之火皆為流質,如金汁焉,為殼所裹,氣不得泄。爆裂飛動,日相決爭,裹包愈甚,於是成凸凹之形,凹者今號為海,凸者今稱為山。經無量劫無量年百千萬之火爆,而後高山、大海、丘陵、原隰、川澗成焉,苔介生焉,而後草木鳥獸生焉,人於是得緣附而居焉食焉。蓋地形之成,物類之衍,皆火山之為力哉!無火則不能成山,無火則不能成海陸而生萬物,火山之功之最偉者也。昆侖者,火山之最先起點也;印度之須彌山,蒙古之阿爾泰山,北亞之烏拉嶺,皆火之依附昆侖而後起者也。於是枝萼附生,花葉連起,綴連而為峰嶺,夾流而成川河。

  若我中國者,北自天山,南走祁連、賀蘭、太行、醫無閭而碣石,渡海遂為泰山,南自岷、峨走滇、黔、五嶺而至天臺、雁蕩,北折徽、皖而枝葉與泰山、徂徠之餘葉枝幹相交,故其中遂為大陸焉。北沿黃海至甘查甲,西走波斯而入非洲,其烏拉嶺北枝入於歐洲,則最遠者也。落機山者,不依附昆侖而最後起焉,別為火山祖,蜿蜒九萬里,而為昆侖之背焉;今美與巴西之高山大陸,皆因依其火力以成洲者也。故火山之造成地形,其功最大哉!

  雖然,時各有宜,因各有適。及人類既多,占地遍居,於是火山之害亦最劇矣。大概大陸之地殼厚,地中之火力不能上達,故火山之爆也少;海島之地殼薄,地中之火力易破,故火山之爆也多。今太平洋諸島,皆火山之新爆出者也,然則近海火山蓋多矣。當火山迸裂之時,火煙四冒,山石轟飛。環山數百之人居、城郭、廬舍,頃刻焚毀,騰播空中。田園人民立致灰沒,無可走避。

  吾觀意國奈波裡之古城,猶可見慘狀焉:其地近斐蘇斐,火山裂後,百里之田廬人家沈沒忽焉。今於二千餘年後掘地下而古城髮露,自城門、橋樑、街衢、廟宇、室廬皆如故也,室中衣冠會集筵宴如故,縫匠手針線縫衣如故,街中策馬馳車如故,而大劫同盡,億萬眾無可免焉。今此山尚數年十數年一大焚裂也。希臘哥林士之古城亦然。細細裡島近歲大災,死者三萬尤劇矣。其餘四洲火山之災,殆不可勝數。嗟我人民,何罪何辜!而居近火山,遂蒙大慘,人居立盡,金鐵交飛。若今檀香山、爪哇、蘇拉擺亞之火山,火焰坌湧,至今未息焉。

  地震山崩之苦:

  地震山崩之害尤苦矣,皆地內火力發動,而以地厚不能洩氣,蓋不能吸致之,亦火山之類也。若漢隴西地震,壓四百餘家。宣帝時,北海瑯琊地震,壞宗廟城郭,殺六千餘人。安帝時,漢陽地坼,湧水壞屋殺人。順帝建康時,瓊州地震百八十日,山谷坼裂,壞敗城寺,傷害人物。後周瓊州地頻震,城郭多壞。唐武德時,巂州地震山摧,江水噎流。開元時,秦州地震,坼而複合,經時不止,壞廬舍殆盡,壓死數千餘人。至德時,河西地震,壞陷廬舍,張掖、酒泉尤甚,數月乃止。又束鹿、甯晉地裂數丈,沙石隨水流出平地,壞廬舍,壓死數百人。

  元和九年,巂州地震晝夜八十,地陷三十里,壓死人無數。乾符時,雄州地震月餘,州城廬舍盡壞,地陷水湧,傷死甚眾。宋景祐四年,忻、代、並三州地震,壞廬舍,壓吏民;忻州死萬九千七百四十二人,傷五千六百五十五人,代州死七百五十九人,並州死千八百九十人。慶曆六年,登州地震,岠嵎山摧。治平時,潮州地震拆裂泉湧,壓覆州郭及兩縣屋宇,士民軍兵死者無數。漢高後時,武都山崩,殺七百六十人。成帝河平時,犍為柏江山崩,捐江山崩,皆壅江水逆流,壞城殺人,地震二十一日,百二十四動。和帝時,秭歸山高四百丈崩,填溪,殺百餘人。安帝永初元年,河東楊地陷東西百四十步,南北百二十步,深三丈五尺。

  元初時,日南地坼,長百八十二里。延光四年,蜀郡越巂山崩,殺四百餘人。桓帝時,郡國六地裂,水湧井溢,壞寺屋殺人。靈帝時,河東地裂十二處,合長十里百七十步,廣三十余步,深不見底。晉惠帝時,蜀郡山崩殺人。壽春山崩,洪水出,城壞殺人,地陷方三十丈,人家陷死。居庸地裂,廣三十六丈,長八十四丈。上庸四處山崩地墜,廣三十丈,長一百三十丈,水出殺人。懷帝水嘉元年,洛陽東北步廣裡地陷。二年,鄄城無故自壞七十餘丈。三年,當陽地裂三所,廣三丈,長三百餘丈。

  梁武帝普通六年,始平郡石鼓村地裂成井,方六丈,深三十二丈。隋大業時,砥柱山崩壅河,河逆流數十里,死人無數。唐高宗永昌中,華州赤水南峰山移百余步,壅水壓村民三十余家。代宗大曆十三年,郴州黃岑山摧,壓死數百人。憲宗元和時,苑中之山摧,壓死數千人。近歲美國三藩息士高地震,幾陷全市。推之全地,崩震無量數,慘酷更無量數,若地動之儀更精,他日當有以預避之,而古今無是,是以至於若是其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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