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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災之苦 水旱饑荒之苦: 歲之有水旱、豐穰,天之行也,未有能免之者矣。雖水防未修,溝洫不開,樹木不多,宣洩無自,不能調燮陰陽,然天行之劇,亦有平地湧水、大旱累年者焉。故當潦水之大,洪流萬頃,浩浩懷山襄陵,旱荒之甚,赤地千里,漠漠草樹盡枯。哀彼農民,勞種而無少獲。舉家勤動,終歲不休,而八口嗷嗷,粒食不得。吾家粵之南海,當牂牁江之下流,歲五六月收穫之時,則江水大漲,驟至丈許,決堤漫陂,頃刻浸灌。禾稻穰穰,黃雲遍野,忽而白浪滔天,牛馬輕舟,犁沒于田上矣。當潦水驟來之際,鄉人竟夕守堤,鑼聲震耳,版築登登,燈火映帶。其家人多者,稻畦之上,不擇生熟,且以守堤,且以刈稻。其家人少者,奉公守堤,不暇兼顧。及其堤決也,哭聲盈耳,鳧水走避,家人提攜什器,相與掩面淚下,呼天而詈之。幸堤之不決,則又惜生者誤刈,不能為食,徒得禾稈,相與嘆惜。以吾牂牁江沖流之劇,而歎江河灌決之慘,益不可言也。 若其旱也,赤雲蔽天,熱陽煜煜,飛塵滿地,樹枯不綠。望走群祀,歌舞牲玉,神巫則肥,農夫則酷。日視其苗黃萎枯縮,米瘠且落,望絕無屬。猶須納租,鬻子莫贖。若光緒二年,山西全省之大旱,饑人相食,易子而骸其骨。襄陵者,吾先師朱九江(諱次琦)先生之治也,地近平水。先生為開其水利,號稱富穰,戶口二十餘萬。吾在京師,見襄陵人而問之,乃餘二萬人。襄陵猶如此,他邑可知,蓋十去其九矣。 若鄭州之河決,民沒無數,朝廷乃至鬻爵而賑之,此皆最近目睹之事。水旱之大者,若征之古史,考之全地,若此者歲歲而有,地地皆然,不可勝數也。近者歐、美鐵路既通,運輸較捷,水利漸啟,樹木既多,雨澤漸勻,氾濫漸少。就有水旱而以鐵道移粟以飼之,民命尚易保全,此進化之功也。雖然,農民窮苦,胼胝手足以經營之,而終歲之勤,一粒無獲,宜其怨蒼蒼之大憾,而嗟上帝之不仁也!談運命者僅付天行,信因果者只嗟劫數,其能祈而制雨求晴者,妙術能開生面,仰口終難符天。甚矣農夫之苦,堯、舜、禹、湯屢遭其毒而無術振之矣。 蝗蟲之苦: 漫漫蔽天而來,樹木沒葉,萬頃千稼,連州並邑者,其所謂蝗災耶。蓋自古有之,豈唐太宗吞之所能格耶!自餘螟蟊之害,禾稼皆傷。一夫不收,則八口不食。而撲之不盡,震之不去,炮轟不滅,火燃不息。所過郡縣,稻麥皆絕,貧農仰天,呼泣嘔血。雖欲賑之,施粥有竭。欲搜蝗根,須窮天地之偵測,故待人人之自謀,苟有災焉而何食!即井田之口分世業,猶遇蝗災水旱而術竭也,欲博施而濟眾,堯、舜猶病其不遍也。 火焚之苦: 赫赫烈烈,嘻嘻出出,朱霞絳天,赤風煩熱者,其火焚之炎炎耶!宮闕不慎,庖廚不滅,炭屑煙灰,風揚暗爇,一星之火燎原,遂使城郭飛灰,人民為炭焉。於時怒風鼓蕩之耶,板屋木構,鐵扉銅瓦,益其焰耳。擺磨四垣,煨炰瓦礫,神焦鬼爛,天跳地踔。男女奔逃,破窗觸戶,或赤體而難遁,或戀財而回顧,或折桷飛而致傷,或全屋覆而盡碎,或吸煙而迷臥,或懸樓而顛墜。莫不血肉交飛,體骸腐爛,臭氣薰蒸,屍骨分散。 其有戲場盛會,聚人億千,簫鼓嗔咽,燈火照煎,萬頭鱗鱗,其樂且延。及夫揚棹渡江,馳輪跨海,舟客無數,高歌樂愷,或萬里遠複而視其孥,或志士壯游而觀乎外。一火不慎,煙畿鬱攸,檣傾桅折,焚舵沉舟。萬眾同擠,舉足莫逃,可憐一炬,眾骨同枯。其有焦頭爛額、逃水而鳧者,而吞煙中竅,蓋亦無能幸生焉。於是妻子覓屍而不辨,家人望魂而號祭,哀號動地,灰煙滿野,有不盡其哀而不能聽其聲焉。若夫石鼓有聲,煙氣火起,草木如炭,赤塊飛止。天火忽流,大雨更熾,焚燒廬舍,千萬未已,死者如鯽,數可不紀。 若晉之永昌二年,京師大火三月,焚燒三縣,廬舍七千,死者萬五千人。唐憲宗時,洪州大火,焚民舍萬七千家。宋嘉泰時,行都大火,衙署壘舍民居皆盡五十餘里,凡五萬八幹九十七家,都城九毀其七,民灼死及奔逃踐踏死者不計其數,百官僦舟以居。此尤火災之大者。倫敦昔猶板屋,二百年前,大火同盡。夫人之慘死雖多而莫有甚於火焚者。若夫項羽之燒阿房,赤眉之燒長安,董卓之燒河陽,火延三月不止,民為之盡。而德之破法,焚燒師丹,全城皆燼。是雖兵禍,亦火之毒烈最甚者也。嗚呼!人非水火不生活,而修火之利,亦受火之害,乃如是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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