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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帝第四書


  具呈工部主事康有為,為變通善後,講求體要,乞速行乾斷以圖自強,呈請代奏事:竊職前月不揣狂愚,妄陳大計,自以僭越干犯重誅,待罪彌月,惶恐戰慄,乃蒙皇上天地包容,不責其僭妄之罪,豈非廣芻蕘之聽,立鞀鐸之鵠,以開言路而廣聰明耶。職上感聖明之納言如此,下憤國事之搶攘如彼,前書僅言通變之方,未發體要,及先後緩急之宜,用敢冒犯斧鉞,再竭愚誠,為我皇上陳之。竊惟為治之道,在審理勢,勢本無強弱,大小對較而後分,理難定美惡,是非隨時而易義。昔孔子既作《春秋》以明三統,又作《易》以言變通,黑白子醜相反而皆可行,進退消息變通而後可久,所以法後王而為聖師也。不窮經義而酌古今,考勢變而通中外,是刻舟求劍之愚,非闔辟乾坤之治也。今通商既開,外國環逼,既已彼我對立,則如兩軍相當,不能諜其軍法兵謀,無以為用兵應敵。小敵而不知情,則震而張皇;大敵而不知情,則輕而致敗;必然之理也。

  夫泰西諸國之相逼,中國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也。曩代四夷之交侵,以強兵相淩而已,未有治法文學之事也。今泰西諸國以治法相競,以智學相上,此誠從古諸夷之所無也。嘗考泰西所以致強之由,一在千年來諸國並立也,若政稍不振,則滅亡隨之,故上下厲精,日夜戒懼,尊賢而尚功,保民而親下。其君相之於一士一民,皆思用之,故護養之意多,而防制之意少。其士民之於其君其國皆能親之,故有情而必通,有才而必用。其國人之精神議論,咸注意于鄰封,有良法新制,必思步武而爭勝之,有外交內攻,必思離散而窺伺之。蓋事事有相忌相畏之心,故時時有相牽相勝之意。所以講法立政,精益求精,而後僅能相持也。一在立科以厲智學也。

  泰西當宋元之時,大為教王所愚,屢為回國所破,貧弱甚矣。英人倍根當明永樂時創為新義,以為聰明鑿而愈出,事物踵而增華,主啟新不主仍舊,主宜今不主泥古,請於國家立科鼓厲。其士人著有新書,發從古未創之說者,賞以清秩高第。其工人制有新器,發從古未有之巧者,予以厚幣功牌,皆許其專利,寬其歲年。其有尋得新地,為人跡所未辟,身任大工,為生民所利賴者,予以世爵。於是國人踴躍,各竭心思,爭求新法,以取富貴。各國從之。數十年間,哥侖布尋得美洲萬里之地,辟金山以致富,每年得銀巨萬,而銀錢流入中國矣。墨領遍繞大地,知地如球,而荷蘭、葡萄牙大收南洋,舉臺灣而占濠鏡矣。哥白尼發地之繞日,於是利瑪竇、熊三拔、艾儒略、南懷仁、湯若望挾技來遊,其入貢有渾天地球之儀,量天縮地之尺,而改中國曆憲矣。至近百年來新法益盛。

  道光初年始創輪舟,而十二年英人犯我廣州,且遍收四洲為屬地,辟土四萬里矣。道光末年始有電線、鐵路,美人鐵路如織網絲,五里十里,縱橫午貫,而富甲大地。俄人築之,辟地萬里。近者英之得印度、緬甸,俄之得西伯利至琿春,法之得越,皆築鐵路以逼我三陲矣。合十余國人士所觀摩,君相所激厲,師友所講求,事無大小,皆求新便。近以船械橫行四海,故以薄技粗器之微,而為天下政教之大。人皆驚洋人氣象之強,製造之奇,而推所自來,皆由立爵賞以勸智學為之。一在設議院以通下情也。籌餉為最難之事,民信上則钜款可籌,賦稅無一定之規,費出公則每歲攤派。人皆來自四方,故疾苦無不上聞;政皆出於一堂,故德意無不下達;事皆本於眾議,故權奸無所容其私;動皆溢於眾聽,故中飽無所容其弊。有是三者,故百度並舉,以致富強。

  然《孟子》云:「國家閒暇,明其政刑,尊賢使能,大國必畏。」《易》稱:「開物成務,利用前民,作成器以為天下利。」《洪範》稱:「大同逢吉,決從于卿士庶人。」孟子稱進賢殺人,待于國人大夫。則彼族實暗合經義之精,非能為新創之治也。中國自古一統,環列皆小蠻夷,故於外無爭雄競長之心,但於下有防亂弭患之意。至於明世,治法尤密,以八股取士,以年勞累官,務困智名勇功之士,不能盡其學;一職而有數人,一人而兼數職,務為分權掣肘之法,不能盡其才。道路極塞,而散則易治;上下極隔,而尊則易威。

  國朝因用明制,故數百年來大臣重鎮,不聞他變,天下雖大,戢戢奉法,而文網頗疏,取民極薄,小民不知不識,樂業嬉生,此其治效中古所無也。若使地球未辟,泰西不來,雖後此千年率由不變可也。無如大地忽通,強敵環逼,士知詩文而不通中外,故錮聰塞明而才不足用,官求安謹而畏言興作,故苟且粉飾而事不能興。民多而利源不開,則窮而為盜,官多而事權不屬,則冗而無恥。至於上下隔絕,故百弊叢生;一統相安,故敵情不識。但內而防患,未嘗外而爭強。以此閉關之俗,忽當競長之時,絺綌宜於夏日,雨雪忽至,不能不易重裘;車馬宜於陸行,大河前橫,不能不覓舟楫。外之感觸既異,內之備禦因之,故《大易》貴乎時義,《管子》貴乎觀鄰。《管子》曰:「國之存也,鄰國有焉。國之亡也,鄰國有焉。舉而不當,此鄰敵所以得志也。天下皆理,己獨亂,國非其國也;諸侯皆合,己獨孤,國非其國也。大而不為者複小,眾而不理者複寡。」

  蓋列國並爭,如孤軍轉戰於長圍,苟精神方略,兵械士馬,少有不逮,敗績立見。大朝一統,如一人偃臥於斗室,但謹戶牗,去蚊虻,雖稍高枕,可以無事。今略如春秋、戰國之並爭,非複漢、唐、宋、明之專統,所謂數千年未有之變也。若引舊法以治近世,是執舊方以醫變症。藥既不對,病必加危。五十年來講求國是者,既審證之未真,故言戰言和,亦施藥之未當。否則篤守不藥,坐待弱亡,用致割地償款,病日危重,至此傷寒傳裡,病入厥陰。昔患水腫痿痹,猶尚龐然,今且枯乾瘦羸,漸無精氣,如不講明病證,盡易舊方,垂危之人,豈堪再誤?但審病之輕重常變不同,則用方之君臣佐使亦異,故今審端致力之始,尤以講明國是為先。

  伏聞聖意所注垂,下及群臣所論說,鹹欲變法自強,可謂通知情勢矣。曩言今當以開創治天下,不當以守成治天下;當以列國並爭治天下,不當以一統無為治天下。誠以積習既深,時勢大異,非盡棄舊習,再立堂構,無以滌除舊弊。維新氣象,若僅補苴罅漏,彌縫缺失,則千瘡百孔,顧此失彼,連類並敗,必至無功。夫夏屋壞於短棁,金堤敗於蟻穴,況欲飾糞牆,雕朽木,而當雷電風雨之交加,焉有不傾覆者哉?他日不知其彌補之非,或歸咎於變改之謬。

  近者設立海軍、使館、招商局、同文館、製造局、水師堂、洋操船政,而根本不淨,百事皆非。故有海軍而不知駕駛,有使館而未儲使才,有水師堂洋操而兵無精卒,有製造局船澳而器無新制,有總署而未通外國掌故,有商局而不能外國馳驅。若其徇私叢弊,更不必論。故徒糜钜款,無救危敗,反為攻者藉口,以明更張無益而已。職竊料今者,廷議變法,積習難忘,仍是補漏縫缺之謀,非再立堂構之規,風雨既至,終必傾墜,國事有幾,豈可頻誤哉?職伏願皇上召問群臣,講明國是,反覆辨難,露顯事勢,確知舊習之宜盡棄,補漏之無成功。

  大體既立,而後措施不失,議論著定,而後耳目不驚。先後緩急,乃可徐圖,摧陷廓清,乃可用力。若果能滌除積習,別立堂基,竊為皇上計之,三年則規模已成,十年則治化大定。然後恢復舊壤,大雪仇恥,於以為政地球而有餘矣。夫以不更化則危亡之急如此,能更化則強盛之效如彼,言之豈不易哉。請以土耳其、日本言之。土耳其為回教大國,襟帶兩洲,地五千里,非洲二十餘國皆其屬藩,陸師天下第一,水師天下第三,以不更化之故,兩辱於俄,其屬地布加利牙、羅馬尼亞、門的內哥、塞爾維亞皆叛而自立,於是俄割其黑海,波斯割其科托,奧割其波森利牙、赫次戈、偉也納,英割其毛魯塌,希臘割其白海。六大國廢其君而柄其政,為之開議院,築鐵路,於是土不國矣。其他守舊之國,掃滅已盡,惟余我及波斯、暹羅耳。以緬甸之大,我累用兵而不得者,英人旬日而舉之,其得失可以鑒矣。

  日本蕞爾三島,土地人民不能當中國之十一,近者其國王與其相三條實美改紀其政,國日富強,乃能滅我琉球,割我遼台。以土之大,不更化則削弱如此;以日之小,能更化則驟強如彼。豈非明效大驗哉!況中國地方二萬里之大,人民四萬萬之多,物產二十六萬種之富,加以先聖義理入人之深,祖宗德澤在人之厚,下知忠義而無異心,上有全權而無掣肘,此地球各國之所無,而泰西諸國之所羡慕者也。以皇上之明,居莫強之勢,有獨攬之權,不欲自強則已耳,若皇上真欲自強,則孔子所謂欲仁仁至,孟子所謂王猶反手。蓋惟中國之勢為然。

  然數千年之舊說,易為所牽,數百年之積習,易為所滯,非常之原,黎民所懼,吐下之方,庸醫不投,苟非有雷霆霹靂之氣,不能成造立天地之功,故非天下之至強,不能掃除也。後有猛虎,則懦夫可以跳澗溪;室遭大火,則吝夫不復惜什器。惟知之極明者,行之自極勇,然非天下之至明,不能洞見也。皇上真有發強剛毅之心,真知灼見之學,掃除更張,再立堂構,自有不能已者。故願皇上先講明之,則餘事不足為也。若猶更化不力,必是講明未至,以為舊習可安,不必更張太甚,是雖有起死之方,無救庸醫之誤矣。竊觀今日經此創巨痛深之後,未聞臥薪嚐膽之謀,有兵事則惶恐紛紜,既議和則因循敷衍。

  皇上有自強求治之心,而未聞求言求才之事;上下隔絕,未聞紆尊降貴以通下情;泄遝苟安,未聞震動激厲以易風俗;大小上下,未聞日夜會合謀議自強之舉;大臣宰執,複徇簿書期會往來飲食之文。割地未定,借款未得,仇恥已忘,憤心已釋,過此益可知矣。麻木不仁,飲迷熟睡,刺之不知痛,藥之不能入,誠扁鵲所望而卻走也。若謂待遼台事畢乃議改圖,則今日割地之舉,皆由昔者泄遝之為,不亟圖內治而待命他人。

  天下甚大,事變日生,撤兵既難,教案旋起,土司未畫,回亂繼生,何日是從容為政時哉?方今求治,雖救火追亡,猶慮不及,而佩玉鳴珂,雅步于覆屋危牆之下,豈有當乎?庸醫模棱,足以殺人,庸人因循,足以誤國。故敢謂廷議變法,積習難忘,風雨既至,終必傾墜者此也。

  夫斟酌補苴,豈不甚善?而職必謂非掃除更張,終無補益者,何哉?試以一二事言之。如今日所大患者貧弱也,救貧莫如開礦製造通商,救弱莫如練兵選將購械,人所共知也。而科舉不改,積重如故,人孰肯舍所榮趨所賤哉?著書、制器械、辦工尋地之榮途不開,則智學不出,故欲開礦者通礦學則無其人,募製造則創新制者無其器,講通商則通商學者無其業,有所欲作,必拱手以待外夷。故有地寶而不能取,有人巧而不能用,以此求富,安可致哉?鄉塾、童學、讀史、識字、測算、繪圖、天文、地理、光、電、化、重、聲、汽之學校不設,則根柢不立。驅垂老乞丐者為兵,而欲其識字繪圖測表燃炮,必不可得,則兵不如人。選悍夫勇士者為將,而欲其讀史知兵測天繪地,必不可得,則將不如人。購外夷開官廠以為船炮槍械,而欲其新式巧制,必不可得,則船炮槍械必不如人。故凡有戰釁,必敗績以搖國家,有兵而不可用,有械而不可恃,以此求強,安可致哉?

  假如知開礦、製造、通商、練兵、選將、購械之不能驟求矣,於是稍改科舉,而以榮途厲著書制器尋地辦工之人,大增學校,而令鄉塾通讀史、識字、測算、繪圖、天文、地理、光、電、化、重、聲、汽之學,亦可謂能變通矣。然外國凡講一學,必集眾力以成之,固為集思廣益,勸善相摩,亦以購書購器,動費巨萬,非眾擎則不舉。故考天文則有天文之會,凡言天文者皆聚焉,築觀象之台,購渾天之器。美人賀旦購天文鏡費七十萬金,此豈一人能為哉?考地理則有地理之會,凡言地理者皆聚焉。英國阿侯為亞洲地理會首,醵金派人遊歷我亞洲,自東土耳其、波斯回部、西伯利部及我國蒙古、西藏,測量繪圖,窮幽極險。

  我雲南細圖,英人道光二十五年已繪之,西藏細圖,光緒二年已繪之;我蒙古漠河金礦之山,前年俄人已繪有細圖到天津。他如法人派流丕探滇越之地,而即收越南;派特耳忒遊暹羅考媚江之源,而即割暹羅媚江東岸。近俄英之強入漠河、青海、川、藏測繪者不可勝數,既屢見疆臣奏報,以為大患。豈知皆其地理會中人為之,非國家所派者也。特國家之保護,遂收辟地萬里之殊功。

  其他言礦學有礦學之會,言農學有農學之會,言商學有商學之會,言史學有史學之會。即今教案迭見,天下苦之,亦皆其教會所派之人,並非出於國命,不過為之保護耳。而教民詗察敵情,即以大賴其力。故泰西國勢之強,皆藉民會之故,蓋政府之精神有限,不能事事研精,民會則專門講求,故能事事新辟。其入會之人,自後妃、太子、親王、大臣咸預焉。前者俄後親入醫會,比者日本之後入救人會,皆降至尊而講末業。如中國天子躬耕、後夫人親蠶之義,以資鼓厲。故舉國風從,學業之精,製造之新,實由於此。

  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居學以致其道。」又曰:「以文會友。」孔子養徒三千,孟子後車數十,唐太學生萬人,宋朱子、陸九淵講學數千人,明徐階講學會者八千,皆治化極盛,絕無流弊。至漢明之季,主持清議,此乃權奸之不利,而國家之大利也。明季貳臣入仕國朝,畏人議之,故嚴其禁,今非其時,豈可複沿其誤。然上不為倡,下不敢作,會若不開,則學亦不成。然學會雖開矣,而學至精微,事至繁重,誰為考授,誰為興舉,鄉裡纖悉,勢必責成於縣令。而縣令上有層累之督撫,司道本府以臨之,則控制殊甚;下惟雜流之典史、巡檢、胥差以佐之,則輔理無人。任之極輕,捐納軍功亦可得,待之極賤,抱道懷德不肯為。甚至冗員千數,望差如歲,廉恥衰喪,才識庸鄙,以此而欲其遍開新學,鼓舞人士,大勸農工,興啟利源,豈可得哉?故周則百里封侯,直達天子,漢以太守領令,下逮小民,層級既寡,宣治較易。

  近者日本之變制也,以縣直隸國主,而親王出為知縣,故下情無不達,而舉事無不行。吾土地遼闊,知縣太多,縱不能如日本直隸國家,亦當如漢制領以巡撫,崇其品秩,任以從臣,上汰藩臬道府之冗員,下增六曹三老之鄉秩,計月選不過數人,簡拔何勞簽部,清流向上,易於自愛,奏報直達,乃可舉事。若明知冗員而不能更革,是雖有良法而無自推行。

  其餘文書繁密之當刪,卿寺冗閑之宜汰,堂官數人之當並,兼差數四之宜專,吏胥之宜易用士人,百官之宜終身專職,必使盡去具文,乃可施行實政。若猶用明代牽制之法,必致貽政事叢脞之憂。然一旦而盡革官制,職有以知朝議之未能也。然令改易庶官,遍立諸學矣,而上下不交,宿弊不去,蠹在根本,終難自強。今之知縣,品秩甚卑,所謂親民者也,而書吏千數人盤隔于內,山野數百里遼隔於外,小民有冤,呼號莫達,書差訛索,堂署威嚴,長跪問訊,刑獄慘酷,乃至有人命沉冤,鬻子待質,而經年不訊者。

  若夫督撫之尊,去民益遠,百縣之地,為事更繁,積弊如山,疾苦如海,既已漫無省識,安能發之奏章?況一省一人,一月數折,閉塞甚矣,何以為治?樞臣位重事繁,又複遠嫌謝客。皇上九重深邃,堂遠廉高,自外之樞臣內之奄寺外,無得親近,況能議論。小臣引見,僅望清光,大僚召見,乃問數語。天威儼穆於上,匍匐拳跪於下,屏氣戰慄,心顏震播,何以得人才而盡下情哉?每日辦事,召見樞臣,限以數刻,皆須了決,伏跪屏氣,敬候顏色,未聞反復辨難,甚少窮日集思,天下甚大,事變甚微,皇上雖聖,豈無缺失?而限時以言事,拳跪以陳辭,雖有才賢,不能竭盡。當此時變,豈能宏濟艱難哉?夫以無益之虛文,使人不能盡其才,甚非計也。

  古者三公坐而論道,從容燕坐,講求經國,故能措施晏如,用成上治。夫行以知為本,高以下為基,不講論則有行而無知,不燕坐則有高而無下,冥行必蹶,太高則危,尊嚴既甚,忌諱遂多。上雖有好言之誠,臣善為行意之媚,樂作太平頌聖之詞,畏言危敗亂賊之事。故人才隔絕而不舉,積弊日深而不發。至中國敗壞之由,外夷強盛之故,非不深知,實不敢言。昔黎庶昌奉使日本,有所條陳,但請親王出遊,總署不敢代遞,其他關切皇上之事,皆知之而不言,言之而不達,達之而不動,動之而不行。皇上雖天亶聰明,皆為壅塞,欲坐一室而知四海,較中外而求自強,其道無由。

  夫天子所以為尊者,威棱遠憺,四夷賓服,德澤流溢,海內乂安;上播祖宗之靈,下庇生民之命,盛德成功,傳於後世,乃可尊耳。若徒隔絕才賢,威臨臣下,以不見不動為尊,以忌諱壅塞為樂,則近之有土地不守、人民不保之患,遠之有徽欽蒙塵、二世瓦解之禍。人情安於所習,蔽於所見,而禍敗一來,悔無可及。職曩言皇上尊則尊矣,實則獨立於上,皇上何樂此獨尊?良為此也。

  夫使內示尊於奴隸,而外受辱於強鄰,與內交泰於臣民,而外揚威于四海,孰得孰失,不待皇上之明,無不能辨之者。夫天地交則泰,天地不交則否,自然之理也。曆觀自古開國之君,皆與民相親,挽輅可以移駕,止輦可以受言,所以成一代之治也。自古危敗之君,並與其臣相隔絕,隋煬之畏聞盜賊,萬曆之久不視朝,所以致國祚之傾也。伏讀太宗文皇帝聖訓,謂明主自視如天,臣下隔絕,是以致敗。

  我國上下相親,是以能強。嗚呼!明室之所以亡,我朝之所以興者,盡在此矣。孟子謂「如恥之莫如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為政於天下」。蓋文王之聖,與國人交。《鹿鳴》《文王》之詩也,笙簧飲食,以臣為賓。故能成郅治,流美至今。夫太宗文皇帝,我朝之文王也,竊願皇上師之,紆尊降貴,與臣民相親,而以明季太尊為戒。天地既交,萬物萌動,根本既淨,堂構自立,百度昭舉,自強可致矣。

  皇上若深觀時變,稍降尊嚴,職所欲言者有五焉:一曰下詔求言。破除壅蔽,罷去忌諱,許天下言事之人,到午門遞折,令禦史輪值監收,謂之上書處。如漢公車之例,皆不必由堂官呈遞,亦不得以違礙阻格,永以為例。若言有可采,溫旨褒嘉,或令召對,霽顏詢問,庶辟門明目,洞見萬里。二曰開門集議。令天下郡邑十萬戶而推一人,凡有政事,皇上禦門令之會議,三占從二,立即施行,其省府州縣鹹令開設,並許受條陳以通下情。三曰辟館顧問。請皇上大開便殿,廣陳圖書,每日辦事之暇,以一時親臨燕坐,顧問之員,輪二十員分班侍值。

  皇上翻閱圖書,隨宜諮問,訪以中外之故,古今之宜,經義之精,民間之苦,吏治之弊,地方之情,或霽威賜坐,或茶果頒食,令盡所知能,無有諱避。上以啟聖聰,既廣所未聞,下以觀人才,即厲其未學,令天下人才皆在左右,宰縣奉使皆在特簡,問其方略,責以成功,許其言事,嚴其賞罰,則人皆踴躍發憤,仰酬知遇,治天下可運之掌矣。其顧問之員,一取于翰林,文學侍從,人才較多,閒散日甚,宜令輪值;一取於薦舉,用世宗憲皇帝之法,令大臣翰詹科道下及州縣各薦人才。

  凡有藝能皆得薦舉,貴搜草澤,禁薦顯寮,或分十科,俾無遺賢,雖或濫竽,必有異才,宜令輪值,其不稱旨者隨時罷去,其荒謬者罰其舉主;一取於上書,其條陳可采,召對稱旨者,與薦舉人並稱待詔,亦令輪值;一取於公推,集議之員,郡縣分舉,各熟情勢,自多通才,亦令輪值。四曰設報達聰。《周官》訓方誦方掌誦方慝方志,庶周知天下,意美法良,宜令直省要郡各開報館,州縣鄉鎮亦令續開,日月進呈,並備數十副本發各衙門公覽,雖宵旰寡暇,而民隱鹹達,官慝皆知。中國百弊,皆由蔽隔,解蔽之方,莫良於是。至外國新報,能言國政,今日要事,在知敵情,通使各國著名佳報鹹宜購取,其最著而有用者,莫如英之《太晤士》,美之《滴森》,令總署派人每日譯其政藝以備乙覽,並多印副本隨邸報同發,俾百寮鹹通悉敵情,皇上可周知四海。

  五曰開府辟士。宰相之職,在於進賢,漢世三公,皆有曹掾,妙辟英賢,以為毗佐,故漢之公府得人最盛。今之樞臣乃畏謹避人,與天下之才賢不接,豈能為撥亂之任哉?宜複漢制,令開幕府,略置官級,聽其辟士,督撫縣令,皆仿此制。其有事效,同升之公,庶幾宰府多才,可助謀議,然後分遣親近王公大臣遊歷,以資諳練。罷去官吏傔從閽役繁重,以示親民,免嚴刑長跪,以恤民艱,厚俸祿養廉以勸吏恥。如是則順天下之人心,發天下之民氣,合天下之知以為知,取天下之才以為才,天下臣庶,欣喜舞蹈,奔走動色,樂事勸功,尊君親上,然後興舉新法,經營百度,昭明融洽,天下一家,無幾微之弊而不去,無幾微之利而不舉。惟皇上意之所欲為,無不如志矣。皇上果講明不惑,斷然施行,則致力之先後,成功之期效,皆可為皇上次第言之。先引咎罪己,以收天下之心;次賞功罰罪,以伸天下之氣;然後舉逸起廢,求言廣聽,廣顧問以盡人才,置議郎以通下情。

  數詔一下,天下雷動,想望太平,外國變色,斂手受約矣。三月之內,懷才抱藝之士,雲集都中,強國救時之策,並伏闕下。皇上與二三大臣聚精會神,延引講問,撮群言之要,次第推施,擇群士之英,隨器拔用,賞擢不次以鼓士氣,沙汰庸冗以澄官方。於是簡傔從,厚俸祿,增幕府,革官制,政皆疏通;立道學,開藝科,創譯書,遣遊學,教亦俱舉。征議郎則易於籌餉,而借民行鈔皆可圖,榮智學則各竭心思,而巧制精工可日出。然後鐵路與郵政並舉,開礦與鑄銀兼行,農學與商學俱開,使才與將才並蓄,皆於期歲之內,可以大起宏規。

  中土海禁久開,頗有藝學之士,分為教習,各赴榮途。至於三年,鐵路之大段有成,礦產之察苗有緒,書藏遍設,報館遍開,遊學多歸,新制紛出,諸學明備,人才並起,道路大辟,知識俱開,荒地漸墾,工院漸眾,遊民漸少,乞丐漸希。童塾皆識字知算之人,農工有新制巧思之法,織布裁造,漸可收內地之利,商務輪舶,漸可馳域外之觀,然後練兵選將,測海制械,次第可講矣。遲以十年,諸學如林,成才如麻,鐵路羅織,礦產洋溢,百度舉而風俗成;製造極精,創作極眾,農業精新,商貨四達,地無餘利,人有餘饒,槍炮船械之俱巧,訓練駕駛之俱精,富教既舉,武備亦修。

  夫以歐洲十六國,合其人數僅二萬萬,我乃倍之。以二千萬之練兵,加數百艘之鐵艦,揚威海外,誰能禦之?凡此成功,可以克期而計效者也。然今左右貴近,率以資格致大位,多以安靜為良圖。或年已耆耄,精神漸短,畏言興革,多事阻撓,必謂天澤當嚴,官制難改;求言求才,徒增幹進之士;開院集議,有損君上之權。夫君貴下施,天宜交泰,冗官宜革,掣權非時,既已言之。若夫大考以詩賦超擢,館選以楷法例授,同為幹進,抑何取焉。況進言薦舉之士,必多倜儻之才,遺大投艱之時,貴有非常之舉。

  我聖祖仁皇帝開鴻博之科,正當滇亂之日,乃知聖人之宏謨,固非常人所識度也,豈可以一二濫竽而阻非常之盛舉哉!至會議之士,仍取上裁,不過達聰明目,集思廣益,稍輸下情,以便籌餉。用人之權,本不屬是,乃使上德之宣,何有上權之損哉?若謂皇上萬機殷繁,宵旰勤勞,上書既眾,報紙益多,既費顧問之時,安有披覽之暇?豈知上書雖多,提綱先見,其無關政要,派人閱讀,其指陳切要,即於顧問之處,可以集眾講求,其有燕暇,隨意閱報,但使得備乙覽,已可風化肅然,吏不懷奸,人皆自厲矣。若狃於俗說不能掃除,則舉事無人,百弊叢積,稍變一二,終難補苴,而民日以貧,兵日以弱,士日以愚,國日以蹙,強夷環逼於外,會匪蔓延於內。

  五年之間,江、浙、閩、廣、滇、桂恐不能保;十年之內,皖、楚、遼、藏、蒙、回亦慮變生;二十年後,敗壞非所敢知矣。此尚言其常者,若瓦解之患,則旦夕可致,殷鑒不遠,即在前明。得失之效如此,皇上果何擇焉。竊聞皇上觸念時艱,頓足憂歎,惕厲之心,達著於外,推此一念,可以大有為也。然有自強之心而不能充,居莫強之勢而不能用,竊為皇上惜之。嘗推皇上有憂危之心,而不能赫然憤發掃除更張者,大半牽於庸臣無動為大之言,容悅謹媚之習。

  夫諸臣當有事則束手無策,坐受縛割,當無事則容媚畏謹,苟持祿位。今者在皇上則土地已割矣,在諸臣則富貴無恙也。方其私憂竊歎,亦有危心,無如畏謹成風,迫為容悅。詩說謂與師處者帝,與友處者王,與奴隸處者亡。皇上日與容悅之臣處,惟有拜跪唯諾使令趨走而已,安得不致今日之事哉?上尊下媚,中塞外侮,謀略不能用,逆耳不能入,以此而求自強,猶之楚而北行,其道背矣。

  然二十年來粉飾承平,大臣皆非以才能進用,率以年資累官,但以供文字奔走之勞,本不能責以旋乾轉坤之任,惟在皇上內審安危,斷自聖衷而已。夫中國人主之權,雷霆萬鈞,惟所轉移,無不披靡。昔齊桓公好紫,舉國皆服;秦武王好勇士,舉國尚鬥。今以楷法詩文驅天下,而人士皆奔走風從。然則撫有四萬萬人,何施而不可,何欲而不得哉?又視皇上所措而已。皇上居可為之位,有憂憤之心,當萬難少緩之時,處不能自已之勢,不勝大願。

  伏乞皇上講明理勢之宜,對較中外之故,特奮乾斷,龔行天健,破積習而復古義,啟堂構而立新基,無為舊俗所牽,無為庸人所惑,紆降尊貴,通達下情,日見賢才,日求讜論,以整紀綱而成大化,雪仇恥而揚天威。宗廟幸甚!天下幸甚!職疏逖小臣,豈敢妄參大計,但目擊國恥,憂思憤盈,棟折榱壞,同受傾軋。今將南歸,感激聖明,瞻望宮闕,眷戀徘徊,不能自已。用敢再竭愚誠,冀補萬一,其推行之節目,經理之章程,瑣細繁重,不能詳及。如蒙垂采,或賜召對,當別輯書進呈,不勝冒昧戰慄之至。

  伏乞代奏皇上聖鑒。謹呈。

  光緒二十一年閏五月初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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