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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清帝第三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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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一年五月) 具呈進士康有為,為安危大計,乞及時變法,富國養民,教士治兵,求人材而慎左右,通下情而圖自強,以雪國恥,而保疆圉,呈請代奏事: 竊近者朝鮮之釁,日人內犯,致割地補餉,此聖清二百餘年未有之大辱,天下臣民所發憤痛心者也。然辱國之事小,外國皆啟覬覦,則瓜分之患大;割地之事小,邊民皆不自保,則瓦解之患大。社稷之危未有若今日者。然殷優所以啟聖,外患乃以興邦,為安為危,仍視皇上之措置而已。皇上受祖宗付託之重,孝治天下,所以俯從和議者,豈不欲隱忍一時之恥辱,更圖異日之自強哉天下臣民,皆知皇上之苦衷,亦知皇上之必變計也。 竊謂經此創深痛巨之禍,必當為臥薪嚐膽之謀,朝野上下,震動憤發。齊桓不忘在莒,勾踐不忘會稽,庶勵人心以祈天命。今議成將彌月矣,進士從禮官來,竊見上下熙熙,苟幸無事,具文粉飾,複慶太平。又聞貴近之論,以為和議成後,可十數年無患,持祿保位,從容如故。竊意諸臣必未有以憂危大議,自強大計,日啟聖心者。不然,何彌月以來,未聞有非常之詔聳動天下此進士所聞而憂俱,夙夜罔措者也。 囊者開諸口,破都畿,失琉球,爭越南,累經敗衄矣。諸臣苟安目前,不預籌變計,遂至有今日之事。然向者之敗,不過償金幣,失屬國而已,雖複苟安,可延旦夕,今則割及內地,漸翦腹心,其勢疾蹙。夫治天下者勢也,可靜而不可動,如箭之在栝,馬之在埒,當其無事,相視莫敢發難;當其更變,朽株盡可為患。昔者壬午以前,吾屬國無恙也,自日本滅琉球,吾不敢問,於是法取越南,英滅緬甸,朝鮮通商,而暹羅半剪,不過三四年間,而吾屬國盡矣。甲午以前,吾內地無恙也,今臺灣一割,三垂皆界強鄰,狡焉思啟,豈能以禮讓為國哉況數十國之逐逐於後乎譬大病後,元氣既弱,外邪易侵,變症百作,豈與同治時,吾國勢猶盛,外夷窺伺情形未洽比哉且民心既解,散勇無歸,外患內江,禍在旦夕,而欲苟借和款求安目前,靡知所屆矣。 近諸臣紛紛多有告歸者。進士登第之始,亦複何心然恭應殿試,則有「與海內賢能力矢自強」之制策,恭應朝考,則有「變則通、通則久」之禦題,伏讀感激,發憤流涕。竊以為皇上有自強之盛心,變法之精意,而懇懇求言,真堯、舜之君,可與為中興之治者也。幸躬逢之,豈可上負聖明而限於篇幅,未盡所懷。用敢不避斧鉞之誅,竭盡其愚,以副我皇上求言之意。農夫耕而君子食,惟我皇上寬其罪而垂察焉。 夫以中國二萬里之地,四萬萬之民,比於日本,過之十倍,而為小夷嫚侮,侵削若刲羊縛豕,坐受剝割,恥既甚矣,理亦難解。皇上試召大小臣工,深詰其故,反復辨難,必有得其所以然者。若知吾病之所在,所以治病之方,必有得矣。昔武王之用太公,桓公之于管仲,先主之於諸葛亮,太宗之于李靖,講求治亂得失之故,問答潔難皆數萬言,皇上與諸臣講求自強之法,有是事否諸臣有通古今,達中外,能應明問,若太公、管仲、諸葛之倫否若有之也,其未行也,何以見辱於小夷哉若無之也,則文具廢弛,安臥於薪火之上,何以立子四夷交侵之世乎 夫中國二千年以法治天下,而今國勢貧弱,至於危迫者,蓋法弊致然也。夫祖宗法度治天下數百年矣,亦豈敢謂法之不可行哉以國朝法度,皆因沿明制故也。物久則廢,器久則壞,法久則弊。官制則冗散萬數,教之無本,選之無擇,故營私交賄,欺飾成風,而少忠信之吏。學校則教詞章詩字,用非所學,學非所用,故空疏愚陋,謬種相傳,而少才智之人。兵則綠營老弱,而募勇皆烏合之徒。農則地利未辟,而工商無製造之業。京官則自樞垣台諫而外,皆為閒散;各部則自掌印主稿以外,徒糜凜祿;堂官則每署數四,而兼差反多,乃無一官之能辦。文書則每日數尺,而例案煩瑣,遂無一事之能行。督責則藩、臬、道府皆為贅旒,親民則典、史、巡檢皆為雜職。至於鬻及監司,而官方不可問矣。其他凡百積弊,難以遍舉。但有文書,何關事實。外國奇技淫巧,蹈隙流行,民日窮匱,乞丐遍地,群盜滿山,即無外釁,精華已竭,法弊至此,將有他變。夫當數十國之覬覦,值四千年之變局,盛暑已至,而不釋重裘,病症已變,而猶用舊方,未有不暍死而重危者也。 竊以為今之為治,當以開創之勢治大下,不當以守成之勢治天下;當以列國並立之勢治天下,不當以一統垂裳之勢治天下。蓋開創則更新百度,守成則率由舊章。列國並立,則爭雄角智;一統垂裳,則拱手無為。言率由而外變相迫,必至不守不成;言無為而諸夷交爭,必至四分五裂。《易》曰:「窮則變,變則通。」董仲舒曰:「為政不調,甚者更張,乃可謂理。」若謂祖宗之法不可變,則我世祖章皇帝何嘗不變太宗文皇帝之法哉若使仍以八貝勒舊法為治,則我聖清豈能久安長治乎不變法而割祖宗之疆土,馴至於危,與變法而光宗廟之威靈,可以大強,孰重孰輕,孰得孰失,必能辨之者。 不揣狂愚,竊為皇上籌自強之策,計萬世之安,非變通舊法,無以為治。變之之法,富國為先。戶部歲人七千萬,常歲亦已患貧,司農仰屋,羅掘無術,鬻官稅賭,亦忍恥為之,而所得無幾。然且旱潦河災,船炮巨帑,皆不能舉,加日本索償二萬萬,是使我臣民上下,三歲不食,乃能給之,若借洋債,合以利息,扣折百年,亦無償理。若非大變講求,是坐求自斃也。 夫富國之法有六:曰鈔法,曰鐵路,曰機器輪舟,曰開礦,曰鑄銀,曰郵政。 今奇窮之餘,急籌钜款,而可以聚舉國之財,收舉國之利,莫如鈔法。令天下銀號報明貲本,皆存現銀於戶部及各省藩庫,戶部用精工制鈔,自一至百,量其多少,皆給現銀之數,而加其半,許供賦稅祿餉。其大者戶部皆助貲本,其虧者戶部皆代攤償,助其流通,昭彰大信。巨商樂借國力,富戶不患倒虧。以十八行省計之,可得萬萬。既有官銀行,上下相通,若有船廠、鐵路大工,可以代籌,軍務、賑務要需,可以立辦。國家借款,不須重息中飽,外國匯款,無借關票作押。公款寄存,可有入息,鈔票通行,可擴商務。今各省皆有銀票錢票,而作偽萬種,利不歸公,何如官中為之,驟可富國哉此鈔法宜行一。 可以縮萬里為咫尺,合句月於晝夜,便於運兵,便於運械,便於賑荒,便於漕運,便於百司走集,便於庶士通學,便於商賈運貨,便於負擔謀生,有此數便,不費國帑而更可得數千萬者,莫如鐵路。鐵路之利,天下皆知。山海關外,久已興築,方今運兵,其效已見;所未推行直省者,以費巨難籌耳。若一付於民,出費給牌,聽其分築,官選通於鐵路工程者,畫定行省郡縣官路,明定章程,為之彈壓保護,凡軍務、運兵、運械、賑荒,皆歸官用,酌道裡遠近,人數繁寡,收其牌費。吾民集款,力自能舉,無使外國收我利權。天下鐵路牌費,西人計之,以為可得七千萬,且可移民出於邊塞,而荒地辟為腴壤,商貨溢於境外,而窮黎化作富民。俄人琿春鐵路將成,邊患更迫,但為防邊已當亟築,況可得钜款哉於是裁漕運,而省千萬之需,去驛鋪,而溢三百萬之項。此鐵路宜行二。 機器廠可興作業,小輪舟可便通達。今各行省皆為厲禁,致吾技藝不能日新,製作不能日富,器械不能日精,用器兵器,皆多窳敗,徒使洋貨流行,而禁吾民製造,是自蹙其國。官中作廠,率多偷減,敷衍塗飾,難望致精,則吾軍械安有起色德之克虜伯,英之黎姆斯,著於海內,為國大用,皆民廠也。宜縱民為之,並加保護。凡作機器廠者,出費領牌,聽其創造。輪舟之利,與鐵路同,官民商賈,交收其益,亦宜縱民行之,出費領牌,聽其拖駛,可得钜款。此機器輪舟宜行三。 《周官》「人」,漢代鐵官,開礦之法久矣。美人以開金銀之礦富甲四海,英人以開煤鐵之礦,雄視五洲,其餘各國開礦,均富十倍。而藏富於地,中國為最。如雲南銅、錫,山西、貴州煤、鐵,湖廣、江西銅、鐵、鉛、錫、煤,山東、湖北鉛,四川銅、鉛、煤、鐵,其最著者,亙古封禁,留待今日。方今國計日蹙,雖極節儉,豈能濟此艱難哉家有重貲,而仰屋嗟貧,無策甚矣!山西煤、鐵尤盛,星羅棋佈,有百三十萬方裡,苗皆平衍,品亦上上,德人以為甲於五洲,地球用之千年不盡。 又外蒙古阿爾泰山即金山一也,長裹數千里,金產最盛,苗亦平衍,有整塊數斤者,俄人並為察驗繪圖。至滇、粵之礦,尤為英、法所窺伺。我若不開,他人入室。今雲南己專設礦務大臣,熱河、開平亦設官局,並著成效,而未見大利者,由礦學之未講,採辦之非人也。礦學以比國為最,自山色、石紋、草木、苗脈、子色,皆有專書。宜開礦學,專延比人教之,且為踏勘。購機器以省人工,築鐵路以省轉運,二十取一而無定額稅,選才督辦而無濫私人,則吾金、銀、煤、鐵之富,可甲地球。此礦務宜開四。 錢幣三品以通有無,其制最古。自濠鏡通商,洋銀流人中國,漸遍內地,及於京師。觀其正朔,則耶穌之年號,而非吾之紀元也,是謂無正朔。考其漏巵,則每歲運入約數百萬,進口無稅,八成夾鉛,而換我足銀,市價漲落一七錢二分之重,或有漲至八錢者,多方耗折,是謂大漏巵。名實俱非,吾政之失,孰大於是而吾元寶及錠,形體既難握攜,分兩義無一定,有加耗、減水、折色、貼費之殊,有庫平、規平、湘平、漕平之別異,輕重難定,虧耗滋多。而彼重率有定,體圓易握,人情所便,其易流通固也。查泰西皆用本國之銀,如俄用盧布,法用馬克,德奧用福祿林,英用喜林,外國銀錢不許通用。我宜自鑄銀錢,以收利權。 今廣東已開局鑄銀,但患經費不敷,未能擴充,以鑄大圓耳。夫金銀質軟,止用九成。查美國鑄銀,每刻可成大圓一千二百,而每圓之利,三分移作製造之費,猶有餘饒,利亦厚矣。請飭下戶部,預籌钜款,並令各行省皆開鑄銀局,其花紋年號,式樣成色,皆照廣東鑄造,增置大圓。由督撫選精明廉吏專司此事,厚其薪水,嚴其刑罰,督撫以時月抽提,戶部以化學核驗。他日礦務既盛,增鑄金錢,抵禁洋圓,改鑄錢兩,令嚴而民信,可以反漏巵,而存正朔矣。此鑄銀宜行者五。 我朝公牘文移,諭旨奏摺,皆由塘驛汛鋪傳遞,而軍務加緊,又有驛馬遍佈天下。設官數百,養夫數萬,歲費帑三百萬兩,而民間書劄不得過問。貲費重厚,猶複遠寄艱難,消息沉浮,不便甚矣!查英國有郵政局寄帶公私文書,境內之信費錢二十,馬車急遞,應時無失,民鹹便之,而歲入一千六百餘萬。我中國人四萬萬,書信更多,若設郵政局以官領之,遞及私書,給以憑樣,與鐵路相輔而行,消息易通,聞見易廣,而進坐收千餘萬之款,退可省三百萬之驛,上之利國,下之便民。此郵政宜行六。 行此六者,國不患貧矣。然百姓匱乏,國無以為富也。中國生齒,自道光時已四萬萬,今經數十年休養生息,不止此數。而工商不興,生計困蹙,或散之他國為人奴隸,或嘯聚草澤,蠹害鄉邑,雖無外患,內憂已亟。夫國以民為本,不思養之,是自拔其本也。 養民之法:一曰務農,二曰勸工,三曰惠商,四曰恤窮。 天下百物皆出於農,我皇上躬耕,皇后親蠶,董勸至矣。而田峻之官未立,土化之學不進。北方則苦水利不辟,物產無多;南方則患生齒日繁,地勢有限。遇水旱不時,流離溝壑,尤可哀痛,亟宜思良法以救之。外國講求樹畜,城邑聚落,皆有農學會,察土質,辨物宜。人會則自百穀、花木、果蔬、牛羊牧畜,皆比其優劣,而旌其異等,田樣各等,機車各式,農夫人人可以講求。鳥糞可以肥培壅,電車可以速長成,沸湯可以暖地脈,玻罩可以禦寒氣,刈禾則一人可兼數百工,播種則一日可以三百畝。擇種則一粒,可收一萬八百粒,千粒可食人一歲,二畝可養人一家。瘠壤變為腴壤,小種變為大種,一熟可為數熟。 吾地大物博,但講之未至,宜命使者譯其農書,遍於城鎮設為農會,督以農官。農人力薄,國家助之。比較則棄楛而從良,鼓舞則用新而去舊,農業自盛。若絲、茶為我獨擅恃為大利,而近年意大利、法蘭西、日本皆講蠶桑,印度、錫蘭茶葉與吾敵,奪我之利,至昔衰減至千餘萬。而吾養蠶未善,種茶未廣,再不講求,中國之利源塞矣。宜設絲茶局,開絲茶學會,力求振興,推行各省。其餘東南種蔗、棉,西北講牧畜。棉以紡織,蔗以為糖,牛毛(羊)之毳,可以織呢絨氈毯,以及沙漠可以開河種樹,海濱可以漁網取魚。種樹之利,俄在西伯利部歲入數百萬,漁人之計,美之沿海可得千餘萬。今材木之運,罐頭之魚,中國銷流甚盛,宜有以抵拒之。又美國養蜂,西人以為能盡其利,所入等於舊金山之金礦,宜有以鼓勸之。此務農宜行一也。 《周官》「考工」,《中庸》「勸工」。諸葛亮治蜀,工械技巧,物究其極;管仲治齊,三服女工,衣被天下。木牛之制,指南之車,富強之效也。嘗考歐洲所以驟強之由,自嘉慶十二年英人始制輪船,而道光十二年即犯我廣州,遂辟諸洲屬地四萬里。自道光二十五年後鐵路創成,俄人以光緒二年築鐵路於黑海、裡海,開闢基窪、阿爾霸等國六千里,自餘電線、顯微鏡、德律風、傳聲筒、留聲筒、輕氣球、電氣燈、農務機器,雖小技奇器,而皆與民生國計相關。若鐵艦、炮械之精,更有國者所不能乏。前大學士曾國藩手定大難,考知西人自強之由,創議開機器之局。近者各直省漸為增設,而只守舊式,絕無精思,創為新制,蓋國家未嘗教之也。宜令各州縣鹹設考工院,譯外國製造之書,選通測算學童,分門肄習,入製造廠閱歷數年。工院既多,圖器漸廣,見聞日辟,製造日精。 凡有新制繪圖貼說,呈之有司,驗其有用,給以執照,旌以功牌,許其專利。工人自為身名,必殫精竭慮,以求新制。槍炮之利,器用之精,必有以應國家之用者。彼克虜伯炮、毛瑟槍,為萬國所需,皆民造也。查美國歲給新器功牌一萬三千餘,英國三千餘,法國千餘,德國八百,奧國六百,意國四百,比利時、嗹國、瑞士皆二百餘,俄國僅百餘,故美之富冠絕五洲。勸工之法,莫善寸此。此勸工宜行二也。 凡一統之世,必以農立國,可靖民心;並爭之世,必以商立國,可侔敵利,易之則困敝矣。故管仲以輕重強齊國,馬希範以工商立湖南。且夫古之滅國以兵,人皆知之;今之滅國以商,人皆忽之。以兵滅人,國亡而民猶存;以商滅人,民亡而國隨之。中國之受斃,蓋在此也。今外國鴉片之耗我,歲凡三千三百萬,此則人盡痛恨之,豈知洋紗、洋布歲耗凡五千三百萬,洋布之外,用物如洋綢、洋緞、洋呢、漳絨、羽紗、氈毯、手巾、花邊、鈕扣、針、線、傘、燈、顏料、箱篋、磁器、牙刷、牙粉、胰皂、火油,食物若咖啡、呂宋煙、夏灣拿煙、紙捲煙、鼻煙、洋灑、火腿、洋肉脯、洋餅、洋鹽、洋糖、藥水、丸粉、洋乾果、洋水果,及煤、鐵、鉛、銅、馬口鐵、材料、木器、鐘錶、日規、寒暑針、風雨針、電氣燈、自來水、玻璃鏡、照相片、玩好淫巧之具,家置戶有,人多好之,乃至新疆、西藏亦皆銷流,耗我以萬萬計。而我自絲、茶減色,不敵鴉片,其餘自草帽辮、駝毛、羊皮、大黃、麝香、藥料、綢緞、磁器、雜貨不值三千萬,僅得其洋布之半數。而吾民內地則有厘捐,出口則有重稅,彼皆無之。 吾物產雖盛,而歲出萬萬,合五十年計之,已耗萬兆,吾商安得不窮今日本且欲通及蘇、杭,又加二萬萬之債款。吾民精華已竭,膏血俱盡,坐而垂斃,弱者轉於溝壑,強者流為盜賊,即無外患,必有不可言者。似宜特設通商院,派廉潔大臣長於理財者,經營其事。令各直省設立商會、商學、比較廠,而以商務大臣統之,上下通氣,通同商辦,庶幾振興。商學者何地球各國貿易條理繁多,商人愚陋,不能周識,宜譯外國商學之書,選人學習,遍教直省,知識乃開,然後可收外國之利。商會者何一人之識未周,不若合眾議;一人之力有限,不若合公股;故有大會、大公司,國家助之,力量易厚,商務乃可遠及四洲。 明時葡萄牙之通澳門,荷蘭之收南洋,英人乾隆時之取印度,道光時之犯廣州,非其政府之力,乃其公司之權。蓋民力既合,有國助之,不獨可以富國,且可以辟地,商會所關,亦不小矣。比較廠者何泰西賽會,非騁遊樂,所以廣見聞,發心思,辨良楛。凡物有比較,優劣易見,則劣者滯銷,而優者必行。彼之貨物流行中土,良由此法。今我並宜設立此廠,於是廣紡織以敵洋布,造用物以敵洋貨。上海造紙,關東捲煙,景德制窯,蘇、杭織造,北地開葡萄園以釀酒,山東制野蠶繭以成絲,江北改土棉而紡紗,南方廣蔗園而制糖,皆與洋貨比較,精妙華彩,務溢其上。又令吾領事探其所好,投其所欲,更出新制,且以奪其利,非止敵其貨而已。然後蠲厘金之害,以慰民心,減出口之稅,以擴商務,此外發金、銀、煤、鐵之利,足以冠五洲,制台艦槍炮之精,足以橫四海。故惠商宜行三也。 我生齒既繁,鐵路未開,運貨為難。即以北口之皮,京師之煤,天津之貨,作貨者人四百,而運貨者人六百,生之者少,食之者多。其餘窮困無業,遊散無賴,所在皆是。京師四方所瞻,而乞丐遍地,其他孤老殘疾,無人收恤,廢死道路,日日而有。公卿士夫,車聲隆隆,接軫不問,直省亦然。此皆皇上赤子也,皇上不忍匹夫之失所,但九重深居,清道乃出,不知之耳,若親見其呼號無訴,膿瘍臥道,豈忍目睹乎以一人而養天下,勢所不給,宜設法收恤之。恤之之法:一日移民墾荒。西北諸行省,土曠人稀,東三省、蒙古、新疆疏曠益甚,人跡既少,地利益以不開,早謀移徙,可以辟利源,可以實邊防,非止養貧民而已。 移之有三:曰罪遣,今俄人徙希利尼党于西伯利部,而西伯利以開;曰認耕,英之坎拿大、新疆般鳥各島,美之密士必失河東南各省,巴西全國是也;曰貿遷,荷蘭南洋諸島,皆商留者也。英自移民之後,辟地過本國七十倍,民益繁盛,豈有苦其生齒之繁而棄之。今我民窮困,遊散最多,為美人傭奴,猶且不許,尚以見逐,澳洲、南洋各島效之,數百萬之民失業來歸,何以安置不及早圖,或為間諜,或為盜賊,不可收拾。今鐵路未成,遷民未易,若鐵路成後,專派大臣以任此事,予以謀生之路,共有樂土之安,百姓樂生,邊境豐實,一舉數善,莫美於此。 二曰教工。《周禮》有裡布以罰不毛,圜土以警遊惰。遊民無賴,小之作奸,大之為盜。宜令州縣設立警惰院,選善堂紳董司之。無業遊民,皆入其中,擇其所能,教以藝業。紳董以其工業鬻給其食,十一取之,以充經費,限禁出人,皆有程度。其有大工大役,以軍法部署,俾充役作。其能改過,取保乃免,再犯不赦。其小過犯人,皆附入之,等其輕重,以為歲月。其乞丐之非老弱殘疾者,鹹收於外院,工作如之。窮民得食,而良民賴安,仁政之施,似難緩此。 三曰養窮。鰥寡孤獨,疲癃殘疾,盲聾喑啞,斷者侏儒,民之無告,先王最矜,皆有常餼焉。宜令各州縣市鎮聚落,並設諸院,鹹為收養,皆令有司會同善堂,勸籌钜款,妥為經理其司事。經理有效,窮民樂之,聯名請獎,許照軍功勞績獎勵,則無一夫之失所,其於皇仁豈為小補民心固結,國勢系于苞桑矣。故恤窮宜行四也。 然富而不教,非為善經;愚而不學,無以廣才。是在教民。學校之設,選舉之科,先王之法盛矣。然漢、魏以經法舉孝廉,唐、宋以詞賦重進士,明以八股取士,我朝因之,誦法朱子,講明義理,可謂法良意美矣。然功令禁用後世書,則空疏可以成俗。選舉皆限之名額,則高才多老名場。況得之則詞館而躐公卿,偕於旦夕;失之則耆碩不聞徵聘,終老茅菅。題難,故少困於搭截,知作法而忘義理;額隘,故老逐於科第,求富貴而廢學業。標之甚高,束之甚隘。甚至鑒於明末,因噎廢食,上以講學為禁,下以道學為笑,故任道之儒既少,才智之士無多,乃至嗜利無恥,蕩成風俗,而國家緩急無以為用。法弊至此,亦不得不少變矣。若夫小民識字已寡,或有一省而無禮律之書,一縣而無童蒙之館,其為不教,甚矣。 夫天下民多而士少,小民不學,則農工商賈無才。產物成器,利用厚生,既不能精;化民成俗,遷善改過,亦難為治,非覆幬群生之意也。故教有及於士,有逮於民,有明其理,有廣其智。能教民,則士愈美;能廣智,則理愈明。今地球既辟,輪路四通,外侮交侵,閉關未得,則萬國所學,皆宜講求。宋臣姚燮謂:「我之所為,彼皆知之;彼之所為,我獨不聞;安得不為所侮乎」嘗考泰西之所以富強,不在炮械軍兵,而在窮理勸學。彼自七八歲人皆入學,有不學者責其父母,故鄉塾甚多。其各國讀書識字者,百人中率有七十人。其學塾經費,美國乃至八千萬。其太學生徒,英國乃至一萬餘。其每歲著書,美國乃至萬餘種。其屬郡縣,各有書藏,英國乃至百餘萬冊。所以啟民之智者亦廣矣。而我中國文物之邦,讀書識字者僅百之二十,學塾經費少於兵餉數十倍,士人能通古今、達中外者,郡縣乃或無人焉。 夫才智之民多則國強,才智之民少則國弱。土耳其天下陸軍第一而見削,印度崇道無為而見亡,此其明效也。故今日之教,宜先開其智。武科弓、刀、步、石無用甚矣。《王制》謂:羸股肱,決射禦,出鄉不與士齒。」此武后之謬制,豈可仍用哉同治元年,前督臣沈葆禎請廢武科,近年詞臣潘衍桐請開藝學。今宜改武科為藝科,令各直省、州、縣遍開藝學書院。凡天文、地、礦、醫、律、光、重、化、電、機器、武備、駕駛,分立學堂,而測量、圖繪、語言、文字皆學之。 選學童十五歲以上入堂學習,仍專一經,以為根本;延師教習,各有專門。學政有司,會同院師,試之以經題一論及專門之業,通半中選,不限名額,得薦於省學,比之諸生。五年不成者出學。省學書器益多,見聞益廣,學政督撫會同其院師,每歲試其專門之業,增以經一、論史一、考掌故一策,通半中選,不限名額,貢於京師,謂之舉人。五年不成者出學。得此諸生京師廣延各學教習,圖器尤盛,每歲總裁、禮部會同大教習試之,法同省學,不限名額,及半中選,謂之進士。三年不成者出學。其進士得還為州、縣藝學總教習,其舉人得為分教習,並聽人聘用,其諸生得還教其鄉學塾並充各作廠。 其鄉會試,縱其才力,不限格法,聽其引用,但在講明義理,宗尚孔孟。三場宜增問四裔掌故及天文、地理,及格者中,不限名額。殿試策問,不論楷法,但取直言極諫,條對剴切者入翰林,其文科、藝科願互應者聽。其有創著一書,發明新義,切實有用者,量授以官。如是則天下之士才智大開,奔走鼓舞,以待皇上之用。其餘州、縣、鄉、鎮,皆設書藏,以廣見聞,若能厚籌經費,廣加勸募,令鄉落鹹設學塾,小民童子,人人皆得入學,通訓詁名物,習繪圖算法,識中外地理、古今史事,則人才不可勝用矣。 《周官》「誦方」、「訓方」,皆考四方之慝,《詩》之《國風》、《小雅》,欲知民俗之情。近開報館,名曰新聞,政俗備存,文學兼述,小之可觀物價,瑣之可見土風。清議時存,等於鄉校;見聞日辟,可通時務:,外國農業、商學、天文、地質、教會、政律、格致、武備,各有專門,以為新報,尤足以開拓心思,發越聰明,與鐵路開通,實相表裡,宜縱民開設,並加獎勵,庶裨政教。 然近日人心之壞,更宜求講挽回之方。蓋風俗弊壞,由於無教。士人不勵廉恥,而欺詐巧滑之風成;大臣托于畏謹,而苟且廢弛之弊作。而「六經」為有用之書,孔孟為經世之學,寡有負荷宣揚者,於是外夷邪教,得起而煽誘吾民。直省之間,拜堂棋布,而吾每縣僅有孔子一廟,豈不可痛哉 今宜亟立道學一科,其有講學大儒,發明孔子之道者,不論資格,並加征禮,量授國子之官,或備學政之選。其舉人願入道學科者,得為州、縣教官。其諸生願人道學科者,為講學生,皆分到鄉落,講明孔子之道,厚籌經費,且令各善堂助之。並令鄉落淫祠,悉改為孔子廟,其各善堂、會館,俱令獨祀孔子,庶以化導愚民,扶聖教而塞異端。其道學科有高才碩學,欲傳孔子之道於外國者,明詔獎勵,量給國子監、翰林院官銜,助以經費、令所在使臣領事保護,給以憑照,令資遊歷。 若在外國建有學堂,聚徒千人,確有明效,給以世爵。餘皆投牒學政,以通語言、文字、測繪、算法為及格,悉給前例。若南洋一帶,吾民數百萬,久隔聖化,徒為異教誘惑,將淪左衽,皆宜每島設教官,立孔子廟,多領講學生,分為教化。將來聖教施於蠻貊,用夏變夷,在此一舉。且借傳道為遊歷,可詗夷情,可揚國聲,莫不尊親,尤為大義矣。 士才既多,則使才宜講。春秋子羽能知四國之為,漢武下詔,求通絕域之使,蘇武不辱,富弼能爭。列國交爭,其任重矣。而今使才未養,不諳外務,重辱國體,為夷姍笑。今宜立使才館,選舉貢、生、監之明敏辨才者入館學習,其翰林部曹願入者聽。各國語言、文字、政教、律法、風俗、約章,皆令學習。學成或為遊歷,或充隨員,出為領事,擢為公使,庶幾通曉外務,可以折衝。考俄、日之強也,由遣宗室大臣遊歷各國,又遣英俊子弟詣彼讀書。俄主彼得,乃至易作工人,躬習其業,歸而變政,故能驟強。我親藩世爵大臣,與國休戚,啟沃聖聰者也,而不出都城,寡能學問,非特不通外國之故,抑且未知直省之為。一旦執政,豈能有補大臣固守舊法,習為因循。宜選令遊歷三年,講求諸學,歸能著書,始授政事。其餘分遣品官,激厲士庶,出洋學習,或資遊歷,並給憑照,能著新書,皆予優獎,歸授教習,庶開新學,則上之可以贊聖聰,下之可以開風氣矣。 內治既舉,則兵備宜修,然近之言治者,莫不知言船械軍兵矣。而兵無一能練,船械無一能用,則以有末而無本故也。昔戰國之世,魏有蒼頭,齊有武騎,秦有百金死士,楚能投袂伐宋。近者德、法之爭,十三日失和,十七日即移兵二十四萬,度禮吳河而壓法境矣。蓋列國並爭,無日不訓討軍實,戒懼不怠,國乃可立。 今諸夷交伺,遼、台有變,治兵之法,益與古異。自德人作內政,寄軍令而勝法,民盡為兵,各國畏之,莫不更變。俄兵三百餘萬,德、奧亦百餘萬。選兵先以醫生視其強弱,乃人學堂,學習佈陣騎擊,測量繪畫,其陣法營壘、船械槍炮、海島口港、波濤沙線,日夕講求,確有程度。操練如真戰,平居如臨敵,所由爭雄海上,職此之由。日本步武泰西,敢來侮我,我仍以大一統之舊視之,不訓兵備,八旗三十餘萬,綠營六十餘萬,皆老弱無可用。 同治中興之際,乃以募勇成功。今募勇三十餘萬,非克扣虛名,則乞丐充數。《論語》所謂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卻缺論將在說禮樂而敦詩書。今外國將才,皆從學堂,天文、地圖、陣法、方略考授,雖以王子,先伍偏裨,考選有功,然後拔用,而我諸將多有不識字者。其于中外之故,天文地理,益複茫然,即能勇敢,已不能當此世變矣。《管子》謂:「器械不精,以卒予敵。」外夷講求槍炮,製作日新。槍則德有得來斯槍、毛瑟槍,法有格拉槍、克洛拔尺槍、沙士缽槍,英有亨利馬梯尼槍,美有哈乞開司槍、林明敦槍、秘薄馬地尼槍,俄有俾爾達奴槍,奧有韋恩得槍,義有韋脫裡槍,近者英之黎姆斯槍為尤精。炮自克鹿蔔、嘉立嘎爾、提約爾、哪登飛爾、孟替尼炮外,近則有毒煙開花炮、空氣黃藥大炮、暗炮臺,其餘水底自行船、機器飛車、禦彈戎北京市銀錢收據衣、測量炮子表,巧制日新。 日本亦能自製新器,曰苗也理槍。而我中國不能自製,皆須購自遠夷。兵釁一開,皆守局外,例不出售。即以重價誘估,而彈子既盡,槍亦廢棄,何以為國哉即承平購辦,委員不解製造,於堅輕遠准速無所諳曉,或以舊槍改充毛瑟,貪其價廉,乃不可用,其中飽者益無論矣。查同治十三年,德之攻法,每分時槍十餘響。光緒三年,俄之攻土,槍三十二餘響。至日本來犯,槍乃六十餘響。二十年間,後來居上,精進以倍。然則我師潰敗,雖將士不力,以器械不精,故膽氣不壯,有以致之。若夫海軍不增,盡為敵虜,益無可言。以智利、馬達加斯加,東南小夷,鐵艦猶三十餘艘,而我乃遜之,安得不為人擒哉? 今經此壞敗,皆宜一變。變之之法:一曰汰冗兵而合營勇,二曰起民兵而立團練,三曰練旗兵而振滿、蒙,四曰募新制以精器械,五曰廣學堂以練將才,六曰厚海軍以威海外。 今綠營六十萬,兵既皆老弱,可以全汰。汰之之道,有緩有急:缺額不補,並餉精兵,是謂緩汰;先盡裁革,別行募練,是謂立汰。緩汰無弊,而迫不及待;立汰慮患,而壁壘一新。然今營兵晌薄,並營他業,兼事農工,不知兵事,全行裁汰,決不生變。其營勇亦一律沙汰,去弱留強。營兵汰者,即可報營候選。請派廉明勳望若馮子材、宋慶、魏光煮之比者,分赴各省,沙汰弁兵,帶同醫生,揀選健銳精敏,年二十至三十者入營,教以識字、地圖、槍法、陣法、口號,炮兵、馬兵、步兵各分其事,輕騎、鐵騎、精騎各致其長,明攻守,習轉運、厚其餉糈,必五金乃足贍身家;其有死傷,加恩恤而養其孤子,訓練三年乃許授室,五年之後,退充民兵,日月精操,期年大閱,藥碼備帶,動若臨敵,則舉國皆為勇士,召募亦為精兵矣。其製造器械,建造炮臺,造築鐵路橋梁,料理兵食,醫治疾病,皆妙選人才,專司其事。每直省皆選萬人,練成一軍,禁其克扣虛冒,並從重戮,沿邊倍之,輔以鐵路,則指臂之使,呼應靈通,兵威已振矣。是謂汰冗兵而合營勇。 三代仁政,寓兵於農;唐代盛強,府兵之力。近者發逆之難,各省團練,鹹能保衛桑梓,以報國家。今環球數十國,皆以民為兵,我當此時,亦宜復古。請令各行省二十丁而抽一,除官人及士人外,自年十八至四十,皆列尺籍、以為團兵,以五年選為戰兵,餘皆留團。有事則調遣,無事則歸耕。歲月之暇,隨營訓練,統以紳士,給以軍械,侮月三操,終歲大校,挽強命中,賞以功牌。中國民籍四萬萬,中銀錢龍旗艦版可得二千萬有勇知方之民團,退可以守,進可以戰,聲威之盛,冠於四洲,是謂起民兵而立團練。 我朝開國,以滿蒙八旗兵定天下,今內自畿營至各省駐防,外自內外蒙古各盟,皆媮衣靡食,並已委頓,徒糜凜祿,非所以固本根而厲爪牙一也。應派嚴明大臣,汰選八旗,並餉立額,與綠營兵勇一律訓練,以為京營。我朝索倫馬隊,尤建奇功,宜令東三省練精騎、鐵騎各三萬,輔以鐵路,星夜訓練,可以雄視沿邊矣。其蒙古各盟,並派知兵大巨,如依克唐阿之流,合同諸盟王公、貝勒、貝子、台吉,講求兵械馬隊,嚴為訓練,或調入直省諸營,觀摩講求,必有策淩、僧格林沁之才,出宣忠勤者。非特興安嶺萬里邊防資以防衛,內之二十行省亦振其聲威,是謂練旗兵而振滿蒙。 吾器械朽鈍,皆由官廠制辦,不募民工之故,若既立藝學,募制機器,縱民為之。更懸重賞,有能制新械者,酌其用之大小,制之精否,予銀錢石價格銀幣外,給以旗匾,俾榮於鄉,則天下巧工,各竭其心思智慮,以應國家之用矣。慮不及事,先選出洋學徒,入各國工廠學習講求,歸教吾民。中國民心思靈敏,樹之高標,必有精器利械,日出不窮,足與西人爭勝者。是謂募新制以精器械。 吾將才不足,宜令各縣皆立武備學堂,選士肄習,大文、地理、佈陣、繪圖,測量、算法,選其高等,乃授兵官。其近支王公妙年英邁者,宜皆令入堂學習、以備統帥。自余舊弁,不通文義韜略者,除勳望大臣及剿悍勁將外,皆予沙汰。規模既變,精神一新,既無賤武之功,自收干城之用。是謂廣學堂以煉將才。 若富強漸效,宜複整海軍。輪舟之制,近以鐵甲過重,行駛難速,多用蚊子快碰船,船小而質輕,動靈而行速,快船則頭裝巨刃,專碰敵舟,蚊子則旁護鐵甲,可以突險。其費十余萬金,辦之甚易,輔以魚雷,依以炮臺,無事則出巡諸洋,以衛商旅,有事則還守海疆,以壯聲援。南北洋及閩、廣分為三支,每支鐵艦三艘、快船六艘,自後吾能自製,逐年增置。 測海之法,令學生在兵船上測量考訂,凡島嶼口岸、礁石沙土,水程風色,皆繪圖立說,存於海軍衙門,參互考訂,其有所疑,派船細測,其沙礁變遷,隨時注明,皆發出售賣,聽人士考求。其學生講求既精,即留為駕駛,庶幾海道精熟,駕駛不誤。水營之於海軍,猶城壘之於陸師。且暴風大霧,進退更難,船塢陸台,接濟須備,皆當履探精審,否則一炬投入。若夫海戰之陣法,駕駛之將才,尤宜鼓勵講求,預儲待用,上者為將領偏裨,下者為兵丁匠役。近者鄧世昌捐軀報國,若加激勸,豈患乏人哉是謂厚海軍以威海外。 中國地大物博,若水陸並練,則飲馬南洋,秣兵歐土而有餘,何日本之有哉然凡此富國、養民、教士、練兵之策,所以審端致力者,則在乎求人才而擢不次,慎左右而廣其選,通下情而合其力,三者而已。 夫循常守舊,荀且偷安,奉行文書,按循資格,誠無事于人才。若欲舉非常之功,則必有不次之擢。昔漢武修廢舉墜,東征西討,文吏若朱買臣、嚴、主父偃,將帥若衛青、霍去病、金日磾,拔銀錢行號自布衣,或起從奴僕,惟才是馭,故能感激圖功。明太祖行不測之刑威,用不次之賞擢,一言合而授卿貳,一事敗而加誅夷,故能奮赴功名,佐成開國。不敢言遠者,請以近事征之。 當同治初年,沈葆禎、李鴻章、韓超皆以道員摧為巡撫,閻敬銘則由署泉司摧撫山東,左宗棠則以舉人賞三品卿,督辦軍務,劉蓉且以諸生擢四川藩司,逾月授陝西巡撫,用能各展才力,克佐中興。伏讀世宗憲皇帝聖訓,累下詔書,令薦舉山林隱逸之士,下及舉、貢、生、監、縣丞、巡檢,皆不次擢用。故治效冠絕前古,此大聖人用人之良法也。蓋循資格者,可以得庸謹,不可以得異才;用耆老者,可以守常,不可以應變。漢高之于樊噲,克城乃增爵級;其於韓信,一見即授大將。同治中興諸臣,多出草澤,其明效也。蓋用人者,用其氣而已。凡任事之臣,必其懷抱熱血,故能圖立功名。若高談安靜,貌托謹厚者,熱血必少,才具必庸,縱能奉身寡過,亦已暗隳紀綱,況當此時勢艱難,何取此具臣為哉? 昔李沆謂不用少年喜事之人,此乃平世之言,施於今日,病藥相反。蘇軾謂能用智名勇功之人,則治在人主驅策駕馭之,無冷其熱,如牧者之於羊,視鞭所指,惟意所注,稍加輕重,皆將奔走趨赴,馳驅效死。大賈操奇滯居,猶能奔走一市,況人主挾賞罰之大權,鼓舞天下之士,何求不得何事不行豈有緩急之際,無才可用者哉夫古亦天下,今亦天下,神州靈淑,士庶萬數,多懷忠義,未致乏才,皆皇上撫而有之者也。今東事之起,發憤忘身,以為國者無幾,固臣下之不忠,得無皇上鼓舞拔擢之道有未盡耶? 夫天下僚庶士,懷才效忠者甚眾,皇上所深知簡在者有幾人所不次拔擢者有幾人所議論諮詢者有幾人所日夜鉤訪者有幾人前代有夢而得之者,有獵而得之者,有問而得之者,有書屏而次第用之者。皇上深居法宮,用人求士,固非疏賤所能知,然未聞有進賢退不肖之大舉,仍是循資格,錄科舉,否則,大臣進其私人而已。竊意皇上尚未講求及之也。 夫平流而進者,富貴為所自有,感激之意必少;特拔而上者,知遇出於格外,圖報之誠必深。亞夫鞅鞅,非少主之臣;霍光驂乘,有跋扈之銀錢如糞土意。孟子謂齊王無親臣,謂之親臣者,上有特達之知,故下有非常之報,則親臣之義,固孟子所特立以告後王者也。昔田橫有死士,李克用有義兒,李成梁、戚繼光有家丁,將帥馭卒,猶能以之赴湯蹈火,成其功名,皇上有天下士庶而不善用之,以毗聖治而揚天威,乃致大辱於小夷,故謂皇上鼓舞拔擢之道有未盡也。 《詩》云:「周王壽考,遐不作人。」人主不恃人天資之忠義,恃有道作而致之,豫讓在範氏為貳臣,在智氏為忠臣,韓信在項羽為庸臣,在漢高為才臣,封德彝在隋為候臣,在唐為良臣,故在作之而已。方今若發憤自強,興舉百廢,非才不任,若仍以資格治天下,猶以參苓治奇病,必不可得矣。伏惟皇上垂意旁求,日夜鉤訪,某某有才,某某未用,載記謂盡知天下之名士,盡知其數,盡知其所在,悉令引見,詢以時事,破除常格,不次擢用,或令翰林諸曹輪班顧問,或見下僚末秩,溫顏諮詢,或令九卿、翰詹、科道、督撫、司道薦舉,專求草澤,禁薦顯僚,天下之士必踴躍奮發,冀酬知遇,必有豪俊出濟艱難者,所謂求人才而擢不次者,此也。 然天下雖大,人才雖多,人主所日見者,左右之臣而已。《書》曰:「侍禦僕從,罔非正人,用旦夕承弼厥辟。」又曰:「其惟吉士,勿用憸人,用勱相我國家。」蓋資啟沃,廣見聞,雖複亶聰之主,未有不因左右之助。若有憸人閑廁其側,則湯灶蔽賢,壅塞言路,營私樹黨,弄權作威,禍有不堪言。其正人吉士,匡君憂國,引進賢士,開廣言路,其裨益亦豈可言哉! 今之左右諸臣,皇上所日見者,其為正人、憸人,皇上自辨之而已。伊尹曰:「有言逆於心,必求諸道。」孟子曰:「責難於君,謂之忠。」劉向曰:「魁壘骨鯁,憂國如家,議論通古今,喟然動人心。」而《大學》獨稱《秦誓》之一個臣。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以能保子孫黎民;人之有技,媢嫉惡之,不能保子孫黎民。孰好彥聖,孰媢有技,皇上亦自辨之而已。《周禮》有「土訓」、「誦訓」、「匡人」、「撢人」之宮,皆誦四方之故以廣耳目。漢世郎官,若東方朔、揚雄,階下執戟,袁盎入內移席,孔光執唾壺、虎子,皆妙選名儒為之。程子言日親學士大夫則治。今翰林百數,郎曹千銀錢網數,皆人才所聚,淹滯冗散,若用周、漢之制,或增廣南書房員數,或調入侍衛,其於輔聖德而廣聖聰,必有裨補。所謂慎左右而廣其選者,此也。 人才得,左右賢,而下情不達,百弊未已。夫中國大病,首在壅塞,氣鬱生疾,咽塞致死,欲進補劑,宜除噎疾,使血通脈暢,體氣乃強。今天下事皆文具而無實,吏皆奸詐而營私。上有德意而不宣,下有呼號而莫達。同此興作,並為良法,外夷行之而致效,中國行之而益弊者,皆上下隔塞、民情不通所致也。夫一省千里之地,而惟督撫一二人僅通章奏,以百僚庶士之眾,而惟樞軸三五人日見天顏。然且堂廉迥隔,大臣畏謹而不敢盡言;州、縣專城,小民冤抑而未由呼籲。故君與臣隔絕,官與民隔絕,大臣、小臣又相隔絕,如浮屠百級,級級難通,廣廈千間,重重並隔。 夫天下萬務之繁,封圻千里之廣,使督撫、樞軸皆是大賢,然是數人者,心思耳目所及,必有未周,才力精神之運,必有未逮,以之運驟四海,措置百度,已狹隘不廣矣。況知人之哲,自古為難,唐帝失之於共兜,諸葛亮失之於馬謖,任用偶誤,一切乖方,而欲倚以之扶危定傾,經營八表,豈不難乎天下人民四萬萬,庶士億萬,情偽百端,才智甚廣,皇上僅寄耳目於數人,而數人者,或畏謹不敢竭盡,或且煬灶蔽賢,壅塞聖聽,皇上雖欲通中外之故,達小民之隱,其道無由。名雖尊矣,實則獨立於上,遂致有割地棄民之舉。皇上亦何樂此獨尊為哉 夫先王之治天下,無不與民共之,《洪範》之大疑大事,謀及庶人為大同。《孟子》稱進賢殺人,待於國人之皆可。般[盤〕庚則命眾至庭,文王則與國人交。《尚書》之四目四聰,皆由辟門,《周禮》之詢謀詢遷,皆合大眾。嘗推先王之意,非徒集思廣益,通達民情,實以同憂共患,結合民志。昔漢有征辟有道之制,宋有給事封駁之條。伏乞特詔頒行海內,令士民公舉博古今、通中外、明政體、方正直言之士,略分府、縣,約十萬戶而舉一人,不論已仕未仕,皆得充選,因用漢制,名日議郎。皇上開武英殿,廣懸圖書,俾輪班入直,以備顧問。並准其隨時請對,上駁詔書,下達民詞。凡內外興革大政,籌餉事宜,皆令會議,三占從二,下部施行。所有人員,歲一更換,若民心推服,留者領班,著為定例,宣示天下。上廣皇上之聖聰,可坐一室而照四海;下合天下之心志,可同憂樂而忘公私。皇上舉此經義,行此曠典,天下奔走鼓舞,能者竭力,富者紓財,共贊富強,君民同體,情誼交孚,中國一家,休戚與共。以之籌餉,何餉網銀錢打錯了怎麼辦不籌以之練兵,何兵不練合四萬萬人之心以為心,天下莫強焉!所謂通下情而合其力者,此也。 舉是數者,於以恢復琉球,掃蕩日本,大雪國恥,耀我威棱。昔德相畢士馬克破法之後,謂地球諸國莫有如中國之勢者,恐為歐洲患,思合諸國分之,既知吾孱弱不振,遂罷置不理。夫中國以二萬里之地,四萬萬之民,二十六萬種之物產,二帝三王四千年之忠義,列聖之所培養,此地球各國之所無也。若修政自強,雖以之西撻歐洲,南收海島而有餘,豈非泰西大國之所畏,而何有割地、請款於小夷之事哉及今為之,猶可補牢,若徘徊遲疑,苟且度日,因循守舊,坐失事機,則外患內證,間不容髮,遲之期月,事變已來,後欲悔而改作,大勢既壞,不可收拾,雖有聖者,無以善其後矣。故社櫻安危,決在今日。 凡上所陳,其行之者,仍在皇上自強之一心、畏敬之一念而已。蓋天下大器也,難成而易毀;兆民大眾也,難靜而易動。故先王懍朽索之馭馬,慮天命之無常,日慎一日,若履淵冰,振刮摩厲,僅能自立。近者土耳其為回教大國,陸兵冠天下,不變舊法,遂為六大國割地、廢君,而柄其政。屬地布加利牙、羅馬尼亞、塞爾維亞,並裂土自王。俄、日能變法,遂取威東方。是皆前車,可為近鑒。 自古非常之事,必待大有為之君。自強為天行之健,志剛乃大君之德。《洪範》以弱為六極,大《易》以順為陰德。《詩》曰:「天之方濟,無為誇。」說者以誇為體柔之人,足以為戒。皇上若曆鑒覆轍,深畏天命,思祖宗之付託,慮社稷之陵夷,夙夜震動,念茲在茲,早朝晏罷,講求自強,某弊未舉,某弊未除,某才未用,某法未善,邦交未固,國本未堅,刻日程功,義在必辦,必能赫然發憤,不能自已者。 伏乞皇上遠覽《詩》、《易》之所戒,近鑒俄、土之興衰,獨攬乾綱,破除舊習,勿搖於左右之言,勿惑於流俗之說。立事必有利弊,權其輕重;聽言必有是非,察其迂切,斷自聖衷,更新大政,宗廟幸甚!天下幸甚! 夫無事之時,雖勳舊之言不能入,有事之世,雖芻蕘之言或可采。進士草茅疏逖,何敢妄陳大計,變亂舊章。但上感聖主之旁求,下懼一家之胥溺,譬猶父有重病,庶孽知醫,雖不得湯藥親嘗,亦欲將驗方鈔進。《公羊》之義,臣子一例。故敢忘其僭越,竭其愚昧,惟皇上採擇焉。不勝冒昧隕越之至,伏維代奏皇上聖鑒,謹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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