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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戊)白樂天與劉夢得之詩

  《白氏長慶集》卷六一《醉吟先生傳》略云:

  退居洛下,彭城劉夢得為詩友。

  同集卷六〇《劉白唱和集·解》(寅恪按:劉禹錫父名漵,故樂天易序為解,不欲犯其家諱故也)云:

  予頃以元微之唱和頗多,或在人口,常戲微之雲,僕與足下二十年來為文友詩敵,幸也,亦不幸也。吟詠情性,播揚名聲,其適遺形,其樂忘老,幸也。然江南士女語才子者,多雲元白,以予子之故,使僕不得獨步于吳越間,亦不幸也。今垂老複遇夢得,得非重不幸耶?夢得夢得,文之神妙,莫先於詩。若妙與神,則吾豈敢。如夢得「雪裹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之句之類,真謂神妙。在在處處,應當有靈物護之,豈唯兩家子侄秘藏而已。己酉歲(太和三年)三月五日樂天解。

  同集卷五九《與劉蘇州書》云:

  嗟乎!微之先我去矣。詩敵之強者,非夢得而誰?前後相答,彼此非一。彼雖無虛可擊,此亦非利不行。但止交綏,未嘗失律。然得雋之句,警策之篇,多因彼唱此和中得之,他人未嘗能發也。

  《劉夢得文集》卷四《金陵五題·序》云:

  餘少為江南客,而未遊秣陵,嘗有遺恨。後為曆陽守,跂而望之,適有客以金陵五題相示,悠爾生思,欻然有得。他日友人白樂天掉頭苦吟,歎賞良久。且曰,石頭詩雲,「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詞矣。餘四詠雖不及此,亦不孤樂天之言爾。

  寅恪按:樂天一生之詩友,前半期為元微之,後半期則為劉夢得。而於夢得之詩,傾倒贊服之意,尤多於微之,此甚可注意者也。王士禎《香祖筆記》卷五云:

  白樂天論詩多不可解,如劉夢得「雪裡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等句,最為下劣,而樂天乃極賞歎,以為此等語,在在當有神物護持,悖謬甚矣。元白二集瑕瑜雜陳,持擇須慎,初學人尤不可觀之。白古詩晚歲重複什而七八,絕句作眼前景語,卻往往入妙。如「上得籃輿未能去,春風敷水店門前。可憐八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之類,似出率意,而風趣複非雕琢可及。

  又王士禎《池北偶談》卷一四「樂天論詩」條云:

  樂天作《劉白唱和集·解》,獨舉夢得「雪裡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頭萬木春」。以為神妙,且雲此等語在在處處應有靈物護之,殊不可曉。宜元白于盛唐諸家興會超詣之妙,全未夢見。

  寅恪按:漁洋之詩與樂天之詩,其價值高下如何,古今已有定評,無俟贅論。樂天深賞夢得詩之處,即樂天自覺其所作遜于劉詩之處。此杜少陵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者,非他人,尤非功力遠不及己之人,所能置喙也。《白氏長慶集》卷二《和答詩十首·序》云:

  頃者在科試間,常與足下(指元微之)同筆硯。每下筆時,輒相顧語,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則辭繁,意太切則言激。然與足下為文所長在此,所病亦在於此。足下來序果有詞犯文繁之說,今僕所和者,猶前病也。待與足下相見日,各引所作,稍刪其煩而晦其義焉。

  樂天自言其與微之詩文之病,在辭繁言激。故欲刪其煩,而晦其義,此為樂天有自知之明之真實語也。考此序作於元和五年,樂天時年三十九,方在壯歲,乃元白二公詩文互相受影響最甚之時期。及大和五年微之卒後,樂天年已六十。其二十年前所欲改進其詩之辭繁言激之病者,並世詩人,莫如從夢得求之。樂天之所以傾倒夢得至是者,實職是之故。蓋樂天平日之所祈求改進其作品而未能達到者,夢得則已臻其理想之境界也。若不然者,樂天固一世之文雄,自負亦甚不淺,何苦於垂暮之年,而妄以虛詞諛人若此乎?《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六《哭劉尚書夢得二首》之一云:

  四海齊名白與劉,百年交分兩綢繆。
  同貧同病退閑日,一死一生臨老頭。
  杯酒英雄君與操(自注云:曹公曰,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文章委婉我知丘(自注云:仲尼雲,後世知丘者,春秋。又云:春秋之旨而婉也)。
  賢豪雖歿精靈在,應共微之地下游。

  寅恪按:樂天此挽詩非酬應之苟作,其標舉春秋文章委婉之旨,正夢得之所長。樂天自以為是其所短,而平日常欲刪其煩,晦其義,以求改進者也。故夢得詩「雪裡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等簡練沉著之名句,與樂天刪煩晦義之旨,極為欣合,而樂天晚歲諸作,恐亦欲摹仿之而未能到。此則非天才有所不及,實性分有所不同。然則作詩者儻能綜合元白劉三公之所長,始為樂天心意中之所謂工者歟?

  複次,《北夢瑣言》卷六「白太傅墓誌」條(參《唐語林》卷六《補遺》)云:

  洎自撰墓誌(應作《醉吟先生傳》)雲,與劉夢得為詩友,殊不言元相公,時人疑其隙終也。

  寅恪按:此節雖已為汪立名及馮浩辨正(見汪本《白香山詩後集》卷一七,《覽盧子蒙侍禦舊詩,多與微之唱和。感今傷昔,因贈子蒙,題於卷後。》七律後按語,及《樊南文集詳注》卷八《太原白公神道碑銘元相為序·下》之補注),今似不須詳考。然此事關係甚巨,故不得不略申論之如下。

  《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五《病中五絕句》之三云:

  李君墓上松應拱(寅恪按:《白氏長慶集》卷二四《有唐善人墓碑》雲,公名建,字杓直,隴西人。長慶元年二月二十三日夜無疾即世),元相池頭竹盡枯(寅恪按:《白氏長慶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誌銘》雲,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遇暴疾,一日薨於位)。
  多幸樂天今始病,不知合要苦治無(自注云:李、元皆予摯友也。杓直少予八歲,即世已九年。微之少予七年,薨已八年矣。今予始病,得非幸乎)。

  寅恪按:樂天此詩乃開成己未歲(開成四年)初病風時所作,時年已六十八矣。

  同書同卷《夢微之》七律云:

  夜來攜手夢同遊,晨起盈巾淚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阿衛韓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自注云:阿衛微之小男,韓郎微之愛婿)。

  寅恪按:《白氏長慶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誌銘》云:

  以六年七月十二日,祔葬於咸陽縣奉賢鄉洪瀆原,從先宅兆也。

  故以詩中「咸陽宿草八回秋」句言之,當作于開成五年,而此詩載《白氏長慶集》卷六八中,列于開成五年三月三十日所作《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七律》(參《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五此詩題下注)與五年秋病後《獨宿香山寺》三絕句之間,是其證也。又如前引《哭劉尚書夢得》一詩,猶以「應共微之地下游」為言。劉夢得卒於會昌二年之秋(見下引樂天《感舊詩序》)。時樂天年七十一,距會昌六年八月樂天之卒,相隔才四年耳。至《白氏長慶集》卷六九《感舊並序》云:

  故李侍郎杓直長慶元年春薨,元相公微之大和六年秋薨(寅恪按:據《白氏長慶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誌銘》,微之薨於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葬於六年七月十二日。此雲大和六年秋薨者,乃樂天下筆時偶爾誤記耳),崔侍郎晦叔大和七年夏薨,劉尚書夢得會昌二年秋薨,四君子予之摯友也。二十年間凋零共盡。唯予衰病,至今猶存。因詠悲懷,題為感舊。

  晦叔墳荒草已陳(寅恪按:《白氏長慶集》卷六一《唐故虢州刺史崔公墓誌銘》略雲,公諱玄亮,字晦叔,博陵人。大和七年七月十一日遇疾薨於虢州廨舍。九年四月二十八日歸窆於磁州昭義縣磁義鄉北原),夢得墓濕土猶新。
  微之捐館將一紀,杓直歸丘二十春。
  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
  四人先去我在後,一枝蒲柳衰殘身。
  豈無晚歲新相識,相識面親心不親。
  人生莫羨苦長命,命長感舊多悲辛。

  則此作更在哭夢得詩之後矣。然則《醉吟先生傳》僅言「與彭城劉夢得為詩友」而不及微之者,蓋承上文「退居洛下」而言,夢得固樂天洛下之詩友也。至於微之,則其時已逝矣。淺人不曉文義,不考年月,妄構誣說,殊為可恨。且《夢微之》一詩,其情感之誠篤,可謂生死不渝。非樂天不能作此詩,非微之不能令樂天作此詩。元白二公關系之密切若是,斯尤為讀兩「長慶集」之人,所不可不知者也。茲因附論樂天夢得之詩,特於此標明元白二公文章交誼死生因緣之事實,以為本書之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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