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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釆詩官

  樂天《新樂府》五十篇,每篇皆以「卒章顯其志」。此篇乃全部五十篇之殿,亦所以標明其作五十篇之旨趣理想者也。

  《白氏長慶集》卷四八《策林》第六十九目《采詩以補察時政》(參同卷《策林》第六八目《議文章》,前總論已引)略云:

  臣聞聖王酌人之言,補己之過,所以立理本,導化源也。將在乎選觀風之使,建采詩之官,俾乎歌詠之聲,諷刺之興,日采於下,歲獻於上者也。所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誡。所謂善防川者,決之使導。善理人者,宣之使言。

  同集卷三〇《進士策問五道》(元和三年為府試官)之第三道云:

  問,大凡人之感於事,則必動於情,發於歎,興於詠,而後形於歌詩焉。故聞蓼蕭之詠,則知德澤被物也。聞北風之刺,則知威虐及人也。聞廣袖高髻之謠,則知風俗之奢蕩也。古之君人者,采之以補察其政,經緯其人焉。夫然,則人情通而王澤流矣。今有司欲請於上,遣觀風之使,複采詩之官,俾無遠邇,無美刺,日采於下,歲聞於上。以副我一人憂萬人之旨,識者以為何如。

  寅恪按:上引二文皆樂天於元和四年賦《新樂府》以前所作,可知樂天於復古采詩之意,蓋蓄之胸中久矣。

  《白氏長慶集》卷一《讀張籍古樂府》略云:

  張君何為者,業文三十春。
  尤工樂府詩,舉代少其倫。
  為詩意如何,六義互鋪陳。
  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
  願播內樂府,時得聞至尊。

  同書同卷《寄唐生》詩云:

  我亦君之徒,鬱鬱何所為。
  不能發聲哭,轉作樂府詩。
  篇篇無空文,句句必盡規。
  功高虞人箴,痛甚騷人辭。
  非求宮律高,不務文字奇。
  唯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

  同書卷二八《與元九書》略云:

  自登朝來,年齒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是時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屢降璽書,訪人急病。而難於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遞進聞於上。上以廣宸聰,副憂勤。次以酬恩獎,塞言貴。下以複吾平生之志。豈圖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聞,而謗已成矣。豈六義四始之風,天將破壞,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聞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詩者,不利若此之甚也?

  寅恪按:樂天之《新樂府》與文昌之《古樂府》,其體制雖有不同,而樂天推許文昌《古樂府》,則曰「未嘗著空文」。自詡其《新樂府》,則曰「篇篇無空文」。是此一要義,固無差別也。又樂天于文昌《古樂府》則曰「願播內樂府,時得聞至尊」。自述其作樂府之本志,則曰「唯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此即其「采詩」「諷諫」之旨意也。《新樂府》以此篇為結後之作,正如常山之蛇尾,與首篇有互相救護之用。其組織嚴密,非後世摹仿者,所能企及也。

  《南部新書》癸卷云:

  四明人胡抱章,作擬白氏諷諫五十首,亦行于東南,然其辭甚平。後孟蜀末楊士達亦撰五十篇,頗諷時事。士達子舉正,端拱二年進士,終職方員外郎。

  寅恪按:後世摹仿全部《新樂府》之詩,如胡楊之徒所作,均不顯著流傳。若清高宗之擬作,則更可不置論矣。

  複次,樂天作《新樂府》之義旨,非難附和承襲,而其作《新樂府》之才藝,則曠世不一見者也。苟無其才藝之實,徒揭其義旨以自高,則不勝其虛誕之弊矣。

  《南部新書》庚卷云:

  元和以來,舉人用虛語策子作賦,若使陳詩觀風,乃教人以妄爾。

  寅恪按:李玨以譏諷時事為元和體詩之病(見《唐語林》卷二「文學」類「文宗欲置詩學士」條),恐非絕無依據之言。故論《新樂府》竟,並附錄末流摹擬之弊於此,以供效顰者之鑒誡(見校補記第三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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