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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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子朝 此題李公垂原作,而元白二公和之。元白之詩俱于韋皋有微辭,李氏之作諒亦相同。其實韋南康之複通南詔,乃貞元初唐室君主及將相大臣圍攻吐蕃秘策之一部。此秘策雖不幸以韓滉早死,劉玄佐中變,而未能全部施行。然韋南康在劍南,以南詔複通之故,得使吐蕃有所牽制,不敢全力以犯西北。且於貞元十七年大破其眾於雅州,則為效已可睹矣。此事始末詳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下篇》「論吐蕃」條及下文「論西涼伎」條,於此可不複述。茲所欲言者,據《國史補·中》略云: 韋太尉在西川極其聚斂,坐有餘力,以故軍府浸盛,而黎氓重困。及晚年為月進,終致劉辟之亂,天下譏之。 知當時士論多以劉辟之亂歸咎南康,是固然矣。唯同書同卷又云: 郭汾陽再收長安,任中書令二十四考。勳業福履,人臣第一。韋太尉皋鎮西川亦二十年,降吐蕃九節度,擒論莽熱以獻,大招附西南夷。任太尉,封南康王,亦其次也。 則南康招附西南夷之勳業,亦為時議所推許也。而元白二公乃借蠻子朝事以詆之,自為未允。蓋其時二公未登朝列,自無從預聞國家之大計,故不免言之有誤耳。 元詩云: 清平官系金呿嵯。 白詩云: 清平官持赤藤杖,大軍將系金呿嵯。 寅恪按:樊綽《蠻書》為現存研究南詔史實之最要資料。今《新唐書》卷二二二上中《南蠻傳·南詔傳》,即根據《蠻書》,故亦可取與元白此諸句相參校。二公句中所謂清平官者,即新傳云: 官曰坦綽,曰布燮,曰久贊,謂之清平官。所以決國事輕重,猶唐宰相也。 是。又《白氏長慶集》卷四〇有《與南詔清平官書》,亦可與此參證也。 白詩中所謂大軍將者,新傳云: 曰酋望,曰正酋望,曰員外酋望,曰大軍將。曰員外,猶試官也。幕爽主兵,琮爽主戶籍,慈爽主禮,罰爽主刑,勸爽主官人,厥爽主工作,萬爽主財用,引爽主客,禾爽主商賈,皆清平官酋望大軍將兼之。 今白詩諸本,除嚴氏本嘉承本等善本外,多作「大將軍」者,皆誤也。他書如今本《冊府元龜》卷九六二「外臣」部「官號」門「南詔」條: 酋望有大將軍之號。 等語,是亦訛誤之一例。至阮元撰《雲南通志》所載《南詔向化碑》,則或作大將軍,或作大軍將,蓋有誤有不誤者矣。 元詩之「金呿嵯」,白詩之「金呿嗟」,新傳云: 佉苴,韋帶也。 又云: 自曹長以降,系金佉苴。 「佉嵯」「呿嗟」皆「佉苴」之異譯,自不待論也。 至白詩中之「赤藤杖」,則《韓昌黎集》卷四《和虞部盧四汀酬翰林錢七徽赤藤杖歌》(元和四年分司東都作)云: 赤藤為杖世未窺,台郎始攜自滇池。 《全唐詩》卷一四張籍《和李僕射秋日病中作》云: 獨倚紅藤杖,時時階上行。 同書卷一九裴夷直《南詔朱藤杖詩》云: 六節南藤色似朱,拄行階砌勝人扶。 皆足征赤藤杖出自南詔,而為當時朝士所最珍賞之物也。《白氏長慶集》卷八《朱藤杖·紫驄吟》云: 拄上山之上,騎下山之下。江州去日朱藤杖,忠州歸時紫驄馬。天生二物濟我窮,我生合是棲棲者。 同集卷一五《紅藤杖》云: 交親過滻別,車馬到江回。唯有紅藤杖,相隨萬里來。 同集卷一六《紅藤杖》(自注云:杖出南蠻)云: 南詔紅藤杖,西江白首人。時時攜步月,處處把尋春。勁健孤莖直,疏圓六節勻。火山生處遠,瀘水洗來新。粗細才盈手,高低僅過身。天邊望鄉客,何日拄歸秦。 同集卷二二《三謠序》云: 予廬山草堂,有朱藤杖一,蟠木機一,素屏風二,時多杖藤而行,隱機而坐,掩屏而臥。宴息之暇,筆硯在前,偶為三謠。 《朱藤謠》略云: 朱藤朱藤,溫如紅玉,直如朱繩。自我得爾以為杖,大有裨於股肱。前年左遷,東南萬里。唯此朱藤,實隨我來。 然則赤藤杖與樂天關係密切如此,亦可稱佳話矣。 元詩云: 求天叩地持雙珙。 白詩云: 摩挲俗羽雙隈伽。 寅恪按:此二句俱不易解。白曰「雙隈伽」,元曰「雙珙」,豈「隈伽」者,「珙」之音義耶?姑識于此,以俟更考。 白詩云: 異牟尋男尋閣勸,特赦召對延英殿。 上心貴在懷遠蠻,引臨玉座近天顏。 冕旒不垂親勞徠,賜衣賜食移時對。 寅恪按:王建《宮詞》第二首云: 殿前傳點各依班,召對西來六詔蠻。 其第八首云: 直到銀台排仗合,聖人三殿對西番(此首所詠非即指六詔蠻,但以其言天子禦殿召對蠻夷事,故附錄之)。 可與白詩參證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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