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一


  ◆第一章 長恨歌

  《白氏長慶集》卷二八《與元九書》云:

  及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

  《全唐詩》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六《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云:

  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
  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
  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
  莫怪氣粗言語大,新排十五卷詩成。

  寅恪按:自來文人作品,其最能為他人所欣賞,最能於世間流播者,未必即是其本身所最得意、最自負自誇者。若夫樂天之《長恨歌》,則據其自述之語,實系自許以為壓卷之傑構,而亦為當時之人所極欣賞,且流播最廣之作品。此無怪乎曆千歲之久至於今日,仍熟誦於赤縣神州及雞林海外「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元微之《白氏長慶集·序》中語)也。

  雖然,古今中外之人讀此詩者眾矣,其瞭解之程度果何如?「王公妾婦牛童馬走」固不足論,即所謂文人學士之倫,其詮釋此詩形諸著述者,以寅恪之淺陋,尚未見有切當之作。故姑試為妄說,別進一新解焉。

  鄙意以為欲瞭解此詩,第一,須知當時文體之關係。第二,須知當時文人之關係。

  何謂文體之關係?宋趙彥衛《雲麓漫鈔》卷八云:

  唐之舉人,先借當世顯人以姓名達之主司,然後以所業投獻。逾數日又投,謂之溫卷,如《幽怪錄傳奇》等皆是也。蓋此等文備眾體,可以見史才,詩筆,議論。至進士則多以詩為贄。今有唐詩數百種行於世者是也。

  寅恪按:趙氏所述唐代科舉士子風習,似與此詩絕無關涉。然一考當日史實,則不能不於此注意。蓋唐代科舉之盛,肇于高宗之時,成于玄宗之代,而極于德宗之世。德宗本為崇獎文詞之君主,自貞元以後,尤欲以文治粉飾苟安之政局。就政治言,當時藩鎮跋扈,武夫橫恣,固為紛亂之狀態。然就文章言,則其盛況殆不止追及,且可超越貞觀、開元之時代。此時之健者有韓、柳、元、白,所謂「文起八代之衰」之古文運動即發生於此時,殊非偶然也。又中國文學史中別有一可注意之點焉,即今日所謂唐代小說者,亦起於貞元、元和之世,與古文運動實同一時,而其時最佳小說之作者,實亦即古文運動中之中堅人物是也。此二者相互之關係,自來未有論及之者。寅恪嘗草一文略言之,題曰《韓愈與唐代小說》,載哈佛大學《亞細亞學報》第一卷第一期。其要旨以為古文之興起,乃其時古文家以古文試作小說,而能成功之所致,而古文乃最宜於作小說者也。拙文所以得如斯之結論者,因見近年所發現唐代小說,如敦煌之俗文學,及日本遺存之《遊仙窟》等,與洛陽出土之唐代非士族之墓誌等,其著者大致非當時高才文士(張文成例外),而其所用以著述之文體,駢文固已腐化,即散文亦極端公式化,實不勝敘寫表達人情物態世法人事之職任。其低級駢體之敦煌俗文學及燕山外史式之《遊仙窟》等,皆世所習見,不復具引。茲節錄公式化之墓誌文二通以供例證如下。

  《芒洛塚墓遺文四編》卷三《安師墓誌》云:

  君諱師,字文則,河南洛陽人也。十六代祖西華國君,東漢永平中,遣子仰入侍,求為屬國,乃以仰為並州刺史,因家洛陽焉。

  又《康達墓誌》云:

  君諱達,自(字?)文則,河南伊闕人也。
  □以□
  因家河□焉。

  今觀兩志文因襲雷同公式化之可笑,一至若此,則知非大事創革不可。是《韓昌黎集》《河東先生集》中碑誌、傳記之文所以多創造之傑作,而諛墓之金為應得之報酬也。夫當時敘寫人生之文衰弊至極,欲事改進,一應革去不適描寫人生之已腐化之駢文,二當改用便於創造之非公式化之古文,則其初必須嘗試為之。然碑誌、傳記為敘述真實人事之文,其體尊嚴,實不合於嘗試之條件。而小說則可為駁雜無實之說,既能以俳諧出之,又可資雅俗共賞,實深合嘗試且兼備宣傳之條件。此韓愈之所以為愛好小說之人,致為張籍所譏。觀于文昌遺書退之之事,如《唐摭言》卷五「切磋」條(參《韓昌黎集》卷一四《答張籍書注》《重答張籍書注》及《全唐文》卷六八四張籍《上韓昌黎書》《上韓昌黎第二書》)云:

  韓文公著《毛穎傳》,好博塞之戲。張水部以書勸之。其一曰,比見執事多尚駁雜無實之說,使人陳之於前以為歡,此有以累於令德。其二曰,君子發言舉足,不遠於理,未嘗聞以駁雜無實之說為戲也。執事每見其說,亦拊抃呼笑,是撓氣害性,不得其正矣。

  可知也。

  是故唐代貞元、元和年間之小說,乃一種新文體,不獨流行當時,複更輾轉為後來所則效,本與唐代古文同一源起及體制也。唐代舉人之以備具眾體之小說之文求知于主司,即與以古文詩什投獻者無異。元稹、李紳撰《鶯鶯傳》及《鶯鶯歌》于貞元時,白居易與陳鴻撰《長恨歌》及《長恨歌傳》于元和時,雖非如趙氏所言是舉人投獻主司之作品,但實為貞元、元和年間新興之文體。此種文體之興起與古文運動有密切關係,其優點便在於創造,而其特徵則尤在備具眾體也。

  既明乎此,則知陳氏之《長恨歌傳》與白氏之《長恨歌》非通常序文與本詩之關係,而為一不可分離之共同機構。趙氏所謂「文備眾體」中,「可以見詩筆」(趙氏所謂詩筆系與史才並舉者。史才指小說中敘事之散文言。詩筆即謂詩之筆法,指韻文而言。其筆字與六朝人之以無韻之文為筆者不同)之部分,白氏之歌當之。其所謂「可以見史才」「議論」之部分,陳氏之傳當之。後人昧于此義,遂多妄說,如沈德潛《唐詩別裁集》卷八選《長恨歌》評云:

  迷離恍惚,不用收結,此正作法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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